星尘河的水不深,却冷得像是从远古冰川的骨缝里渗出来的。

  那水不是寻常的水,是一种很细很密的星尘流质,踩上去像踩在流动的银沙里,每走一步都带起一片淡淡的星辉。

  苏清南一行人在里面走了很久,久到青栀都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条只会吐星沙的鱼。

  谢微尘被星索缚身,随队走在最后。

  昔日神域少监的矜傲风骨,已被九天罡风与星河寒浪磨洗殆尽。

  此刻垂首塌肩,形同浸水的蔫雀,一身傲骨碎作空壳,只剩狼狈颓态,被星索拖拽着步步挪行。

  前路幽暗尽去,一尊逆河而生的古门豁然现于星尘河道尽头。

  两柱灰白古石为框,嶙峋苍劲,缠满暗红枯藤。

  藤上没有青叶,只缀着串串白花,远远望去像霜雪覆藤,素净苍凉。

  白花随星河夜风轻摇,像无数纤细的小手在招引前路来人。

  门扉之后,天光骤盛,天地豁然辽阔。

  四人次第踏出星河古门,登临九重天第一重域境。

  九天灵气浩荡奔涌,入喉入肺,醇冽百倍于羽化城。

  漫天灵韵碾碎入风,裹挟星烬余息,苍茫古朴,浸透荒凉。

  青栀深吸一口气,立刻蹙眉吐息,声音里带着不耐:“这地方的灵气好怪,腥苦缠喉,像沙场残灰拌了浊汤,叫人作呕。”

  白璃默然抬眸,霜目望穿长空。

  苏清南亦抬首,目光穿透层层罡风,落向虚空深处。

  万丈穹苍之下,一城悬空而立。

  倒星城如玄黑磐石,横亘诸天夹缝,无根无基,仅凭道韵悬浮太虚。

  城周罡风肆虐,灰白气流呼啸纵横,万千风刃隐于虚空,岁岁年年劈砍城垣,磨蚀古痕。

  城门巍峨宏大,三倍于羽化城正门,门板沉厚古朴,嵌着九九八十一颗水缸铜钉,排列规整,暗光沉敛,暗藏镇域威严。

  城头幡旗林立,各族徽记交杂错叠。

  妖族骨幡森森,魔族血旗烈烈,神域日轮旗昭昭,各色旗幡争扬长空,霸道宣告此方疆域——

  诸天杂居,强权定规!

  “这就是九重天第一重天?”

  青栀快步上前数步,又骤然驻足,回望轻叹,“倒像一座拦路截利的匪寨凶城!”

  苏清南眸光淡淡,一语道破本质:“你没错,这城本就是诸天隘口的匪寨,只不过敛财的手段远胜凡世山贼草寇。”

  他侧首看向颓立一旁的谢微尘,声线沉肃:“说说,倒星城入城什么规矩?”

  谢微尘心神俱疲,良久才艰涩吐字:“入城按头缴税,下界人族,课税最苛。”

  “怎么苛法?”苏清南追问。

  谢微尘喉结滚动,剩下的话哽在喉间,不忍细说。

  白璃清冷声线接续落下,一语揭尽阴私:“灵资不足的,男者拘押矿坑,永世役苦!女者没入风月乐楼,或是转卖高阶域族,换灵晶。”

  谢微尘垂首,不敢对视众人目光,默认了所有肮脏规制。

  苏清南不再追问。

  他抬眸望向城门下,数名城卫正呵斥欺凌下界修士,眸光微眯,眼底隐起寒锋。

  青栀握枪的手紧了紧,枪尖擦过青石地面,铮然脆响划破喧嚣。

  九重天境,并非一人一派私辟的疆土。

  那是远古大能陨落后的遗泽所化。

  九根龙骨筑界,九滴心血养韵,九缕余息成境,九重天地,九重残界,层层悬于诸天之上。

  星河道人不过后世入局者,借九天残存星路,布周天星斗大阵,嵌倒城于隘口,打通浊界直通西荒的唯一天途。

  岁月更迭,诸天各族觊觎天路要道,无力撼动九天根本法则,便逐境筑城,设卡立规,将天然圣道化作敛财隘口,天骄们的角斗场,弱者的炼狱。

  城门之下,长队绵延。

  尽是下界飞升散修,九天低阶族裔,人人垂首敛息,躬身畏缩,像待宰的羔羊,不敢有半分违逆。

  长队蜿蜒至官道拐角,足有两三百人。

  全程寂然无声,只有步履摩挲的沙沙轻响,与城卫粗鄙呵斥交织错落,压得众生喘不过气。

  道旁城卫肆意盘查,翻囊掂袋,量尺验资。

  但凡星尘石短缺,便厉声驱赶:“资粮不足!下一个!”

  队伍前头,一名瘦弱灰袍少年,只差两颗星尘石便可入城。

  他长跪尘埃,磕首求情,额角血痕斑驳。

  蛮横城卫毫不留情,一脚横扫,将少年如弃履般踹飞。

  少年连滚数圈,瘫卧官道尘土,久久无力起身,绝望浸透四肢百骸。

  值守的熊妖城卫拍手嗤笑,转头便撞见苏清南四人。

  凶目一亮,眸光直白贪婪,死死锁在白璃清冷绝容之上,像饿熊嗅到了蜜香。

  他咧嘴露齿,黄牙狰狞,语气轻佻跋扈:“今日倒是眼福不浅!下界人族,也敢闯我倒星城隘口?”

  “规矩在此,入城完税,每人五十星尘石!短缺分毫,男者抽筋剥髓,女者随我入署画押听用!”

  青栀闻言冷笑,枪杆一横:“你再说一遍!”

  熊妖只当她色厉内荏,愈发张狂,跨步上前,探掌便朝白璃抓去:“这女子容貌殊绝,入红玉楼挂牌,必是上等货色!”

  掌风未及衣角,杀意已临身前。

  无人看清剑光起落的轨迹。瞬息之间,熊妖五根手指齐齐断落,五截断指翻飞尘土,像散落的肉丸,坠地无声。

  迟滞半息,猩红血泉喷涌而出,溅满熊妖颜面,凄厉嚎叫堪堪冲喉。

  苏清南顺势抬脚,一脚正中妖熊胸口。

  磅礴劲力贯体而出,将那近丈高的魁梧妖躯狠狠踹飞,重重撞上城门。

  沉厚城门震颤不休,九九八十一颗镇门铜钉齐齐嗡鸣,声声低沉,像万古长叹,震得整座城门隐隐晃动。

  排队众生惊骇失色,纷纷腿软坐地,缩身垂首,不敢仰视。

  熊妖顺着城门缓缓滑落,气息奄奄,瘫卧门根,残喘低哼,像被扼喉的野犬,再无半分凶威。

  其余十余名城卫陡然回神,尽数拔刀举戈,蜂拥围堵,更有人抬手欲燃传讯烟火。

  星火未起,烽烟未燃,苏清南已缓步登临城阶,行至城门正中。

  他反手将平凡剑直插青石地砖,剑刃入石半尺,稳稳伫立。

  铮。

  清冽剑鸣贯彻长空,似潜龙苏醒,长啸九天,震得围堵城卫齐齐退步颤栗,两人手中兵刃脱手坠地,当啷脆响不绝。

  苏清南立剑身前,身姿挺拔如峰,声音不高,却像沉雷滚地,震彻整条入城官道:

  “自今日始,倒星城废除人族课税。但凡有不服新规、恃强欺凌下界人族者,尽数悬首城门,任由九天罡风,风干骸骨,以儆效尤。”

  言语平淡,却字字落定,像天道新规,无可辩驳。

  白璃静立身侧,未动武,未出锋,袖中星珠敛芒,周身寒霜悄然漫溢。

  彻骨清寒浸透四方,不是风雪侵体的凉,是神魂震慑的寒,压得全场气息滞缓,人心俱冷。

  一众城卫面面相觑,心存忌惮,无一人敢再上前。

  青栀长枪竖握,声如洪钟:“耳聋目盲的,速速退避!欲生欲死,自行抉择!”

  清亮喝声穿透沉寂,震得跪地众生纷纷抬首。

  眼底惊惧未消,却悄然生出一缕期盼的微光,沉沉寄望于那三道挺拔背影。

  正当城门对峙僵局,一道慵懒漫声自城门深处悠悠传出,远近皆闻:

  “何方高人,敢在我倒星城隘口放肆扬威?”

  声线不急不缓,似远似近,散漫之中暗藏居高临下的域主气度。

  苏清南未回头,声线冷冽回击:“有话便出廊对谈,躲门藏影,形同怯蛇缩穴,难登大雅。”

  暗处人声微顿,随即轻笑出声,笑意里带着几分赏识与玩味:“倒是傲骨铮铮!本执事倒要看看,是何等人物,敢闯九重第一关,肆意张狂?”

  话音落,厚重城门缓缓内开,露出一道仅容单人通行的缝隙。

  门缝幽暗深邃,溢出沉沉威压,像门后蛰伏着太古凶兽,缓缓苏醒。

  一名玄衣青年缓步踏出城门。

  眉目俊朗如琢,身姿端雅挺拔,玉簪束发,极简素净。

  周身气息敛于骨髓,看似平淡无锋,实则每一步踏落,脚下青石皆微颤三分,天地道韵顺势躬身。

  来人立定门前,眸光流转,先看苏清南风骨,再察白璃清姿,最后落于青栀一身锐气,唇角微勾:“三人同行,便敢闯我倒星城重地?胆识不俗。”

  “是四人。”

  苏清南偏头示意。星索缚身的谢微尘映入眼帘,形同被罚的羁囚,狼狈立在一侧。

  玄衣青年目光扫过谢微尘,从容笑意骤然一僵,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惊疑,转瞬便敛去异色,重归淡然。

  “在下秋无韵,倒星城西城执事。”

  他重整神色,抬手抱拳,礼数周全:“三位身怀绝世风骨,城门风厉露寒,非谈话之所,不妨入城一叙。”

  苏清南淡声反问:“方才你不是称我等肆意撒野?”

  秋无韵坦然笑答:“无势妄为,谓之撒野。有能立威,谓之扬威。三位修为气度,已然配得上此间张狂。”

  苏清南凝眸打量他片刻,抬手拔起青石长剑,剑身嗡鸣归鞘。

  他抬步入城,白璃青栀左右随行,身姿凛然。谢微尘被星索拖拽,踉跄紧随其后。

  城门厚重深长,像青铜巨石凿筑的幽邃隧道。

  两壁刻满太古繁纹,纹路苍古幽深,比白雀楼的暗纹更具岁月底蕴,似拓取自远古大能脊骨道韵。

  踏出隧道的一瞬,连素来沉静的白璃都微不可察地轻吸了一口气。

  倒星城的内里格局,远超外城观感,宏大辽阔,错综复杂。

  万千楼阁依山悬空,叠层而筑,高低错落。

  高楼穿破层云,矮铺嵌于崖壁,街巷逼仄纵横,各族修士穿梭往来,形态各异。

  衣彩斑斓,游走于灰黑城廓之间,喧闹杂乱。

  秋无韵引路西行,缓步叙说城规格局:“倒星城分设四域,各有执掌。西城混杂无拘,百族混居,唯力是尊。东城隶属神域,规制森严。北城妖族盘踞,凶戾霸道。南城魔族割据,杀伐横行。三位初临此地,西城无派系桎梏,尚可容身立足。”

  苏清南一语洞穿人心:“你想拉拢我们,为你西城助力。”

  秋无韵浅笑坦然,不遮心思:“乱世疆域,多友少敌。能得高人并肩,远增西城底气,何乐不为。”

  说话间,众人拐入窄巷,推开一扇老旧木门。

  内里是一间朴素茶铺,方桌寥寥,清雅僻静。

  秋无韵亲执茶盏,为三人逐一斟茶,看向狼狈的谢微尘:“敢问苏公子,神域问星台谢少监,为何会沦为阶下囚?”

  苏清南未动盏中清茶,淡淡开口:“你识得他?”

  “九重天域,无人不识谢少监。”秋无韵应声作答,“此人按月巡临倒星城,名为巡察隘口,实则暗查各族账目。城内大小势力,皆欲攀附神域高枝,争相巴结者,可从西城排到东城。”

  苏清南眸光微深:“如此说来,你也在其中。”

  秋无韵坦荡一笑:“区区西城执事,势微权轻,自然随众趋附,只是今日得见公子风骨,方知神域高枝,未必长青不倒。”

  话音未落,白璃清冷预警倏然响起:“西城巡防三队十七人,已经合围巷口,步步逼近。”

  秋无韵面色微变,转瞬敛去失态,苦笑道:“好敏锐的感知。想来是城中有心之人,见城门变故,欲拿我西城失职问罪,借机争功上位。”

  苏清南端起茶,慢慢地喝了一口:“来就来了。正好,这一路还没喝上一口像样的茶。”

  青栀在一旁摩拳擦掌:“公子,那我们是先喝茶,还是先打?”

  苏清南道:“先让他们在外面等着。这第一重天的风,吹得越久,他们越急。人一急,就容易把城里的狐狸尾巴露出来。”

  白璃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你又在钓鱼?”

  苏清南笑:“鱼多,不钓可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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