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立太子的次日,天光刚刚漫过宫墙,慕容紫便等在了坤宁宫外。

  她没穿往日那身紫衣。

  苏清南从殿内出来时,看见的是一抹极素净的月白。

  裙衫上没有繁复绣纹,只在袖口用银线勾了几道云水暗纹。头发松松挽着,耳边别了朵小小的银簪花。

  简素得像是来走亲戚,又像是赴一场早已定好的告别。

  她正靠在廊下,逗弄一只停在汉白玉栏杆上的画眉。

  那画眉不怕人,歪着脑袋看她。

  慕容紫伸出一根手指,那鸟儿便跳了上来,在她指上轻啄。

  她也不躲,就这么由着那画眉啄她的指尖,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

  “你瞧,连这宫里的鸟都比我会做人。”她头也不回地说,“知道谁手里有吃的,就往谁身上凑。”

  说完,她才转过头来看向苏清南。

  那一双眼睛还是旧日模样,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戏谑和几分清醒。

  只是眼底少了从前的锋锐,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走吧,陪本宫走一段,再不走,这双腿都要在宫里闷出茧子了。”

  两人没让宫人跟着,沿西苑的碎石小径慢慢地走。

  秋末的风从宫外吹来,带着菊花的清苦气味。

  西苑的菊圃里,各色菊花正开到最后一场盛景。

  紫的,白的,黄的,簇拥在一起,热热闹闹地铺了满园。

  慕容紫走在前面,折了一枝开得正好的紫菊,在手指间不紧不慢地转着,像是闲散极了。

  可苏清南知道。

  她每次这般轻松的模样,都是把心里的话藏得最深的时候。

  慕容紫这个人,一直就是这样。

  越是在意的事,越要装作满不在乎。

  越是想说的话,越要用玩笑兜着。

  像一只把刺都收起来的刺猬,把最柔软的肚子亮给你看,嘴上还要说一声你看我是不是很好摸。

  小径两侧的菊花香冷而清,裹在风里,一阵阵从他们身上拂过。

  慕容紫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没回头,只看着手里那枝紫菊,轻声道:“苏清南,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心里那个位置不是我……”

  她声音不高,像在和手里那朵花说话。

  “我以前不服,觉得我慕容紫出身王族,貌不输白璃,才智也不输嬴月,凭什么你眼里从来就没有我?”

  她转过身来,歪着头看他,笑得懒洋洋的。

  晨光从她肩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耳畔那朵银簪花在光里一闪,像一星极微小的泪光。

  “后来我想通了。感情这东西,哪有凭什么。你就是喜欢她,我再好,也不过是你窗外的紫藤花。开得再盛,你也不过是路过时多看一眼。”

  苏清南没有急着反驳。

  他站在两步之外,静静看着她。

  慕容紫把紫菊别在耳后,手指在花瓣上轻轻按了按,像在确认它不会掉下来。

  那朵紫菊开得饱满,颜色极浓,衬着她一身月白,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好看。

  她继续说:“可我还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这一生,最不后悔的,就是当年与你做的那笔交易。”

  她的声音轻下去,像怕惊飞了什么。

  “我从不后悔喜欢你。也不后悔为你守这乾京。哪怕到头来,你还是要走,要去找你的道。我慕容紫争不过,不争了。”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苏清南脸上,坦然而明亮,像是把心底最后那点晦暗都翻出来晒在了晨光里。

  “如今的我,很快活。”

  苏清南终于开口,声音温和:“紫阳,你不必争。你从来都不是需要争的人。”

  慕容紫愣了一下,随即便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两弯落在深秋里的新月。

  “算你还有点良心。”

  她笑得开怀,连肩头都在轻轻发颤。

  可笑着笑着,那笑声里便多了一丝极细微的颤音,像风掠过琴弦时不经意的走音。

  “其实你还可以选。”苏清南忽然说道。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面前,神色认真:“我还有一个问道名额。嬴月放弃了,你还有机会。以你的天资,加上我和白璃护道,让你一步问道也不是不可能。”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没有半分试探或敷衍。

  慕容紫听了,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轻而缓,像秋日里最后一朵不肯落下的菊,在风中抖了抖,终究还是没有掉下来。

  “不了。”她笑着说,“我已经厌倦了打打杀杀。前半生我被关在笼子里,不得自由。如今好不容易天下太平了,我只想好好看一看这世间的繁华。去西海垂钓,去东湖泛舟,去昆仑赏雪,去南疆……”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久远的事,嘴角一撇:“算了,南疆就不去了。”

  说完,她走到苏清南面前,仰起脸,很认真地看着他。

  “我不跟你走了。这天下,我还要替你守着。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我在这里,才像慕容紫。到了外面,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她抬手,将袖中那枚修好的护心镜拿出来,轻轻放进他掌心。

  那护心镜不过成人巴掌大小,边缘有细密的裂纹,像一张蛛网覆在青铜表面。

  镜面上留着无数细小的划痕,每一道都深不见底,像岁月在这件旧物上刻下的伤疤。

  “这个给你。裂痕修不好了,但还能挡一次。你若死在门那边,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苏清南握住护心镜,触手温热。

  那温度从她的指尖传过来,又从镜面沁入他的掌心,像秋日里最后一捧暖阳。

  他忽然伸手,把慕容紫耳后那枝紫菊正了正。

  慕容紫一怔。

  眼眶倏地红了。

  她飞快地别过脸去,声音发闷,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走了走了,再跟你说下去,本宫怕是要哭鼻子。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她转身,大步离去。

  月白色的裙摆在秋风中扬起,像一片忽然被风吹散的花瓣。

  她的背影挺直如旧,脚步却越走越快,到后来几乎是在跑了。

  苏清南站在原地,捏着那枚护心镜,看着她消失在宫墙拐角处,看着那条碎石小径上再没有她的身影,许久没有动。

  小径两旁,菊花开得正好。

  风一吹,簌簌落下一地碎金。

  从西苑出来,苏清南去了东宫。

  苏和正在南书房临字。

  小小的身板坐在太高的椅子上,脚还悬着,够不到地面。

  可握笔的姿势已像模像样,五指虚虚拢着笔杆,手腕悬空,一笔一画落在纸上,认认真真。

  苏清南进去时,苏和正写到一个和字。

  那字写得歪歪扭扭,左大右小,禾木旁几乎压过了口字旁,可笔画一笔都没有少。

  孩子写得很慢,像是把全身力气都灌进了那支紫毫笔里。

  苏清南没有出声,在旁坐下。

  苏和写完最后一个笔画,才抬起头来看他,叫了声:“父皇。”

  苏清南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张宣纸上。

  宣纸上已经写了七八个和字,一个比一个工整,最后一个虽然依旧稚嫩,却已经有了几分方正的模样。

  “知道父皇为什么给你取名叫苏和吗。”

  苏和摇头。

  苏清南道:“因为天下最难的,不是打下来,是让它和。我和你母后打仗,死了很多人。你长大之后,不要再打仗。”

  苏和抬起头,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从井里打上来的黑石子:“那蚂蚁呢。蚂蚁也打仗吗。”

  苏清南愣了一瞬。

  他想起了昨夜别院里的那一队蚂蚁。

  它们排成细线,忙忙碌碌地搬家,没有一只掉队,没有一只攻击同伴。

  它们只是低着头,一趟一趟地搬运着微小的食物,无声无息地延续着自己的族类。

  他笑了。

  “蚂蚁不打仗。蚂蚁只守家。”

  苏和很满意这个答案,用力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继续写字。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又像雪花落在北境的冻土上。

  苏清南看着那小小的和字,在心里想,这个孩子,或许真能替他守住一个太平人间。

  他没有惊动苏和,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走到门口。

  临出门前,他回望了一眼。

  苏和依旧伏在案前,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悬着的脚一晃一晃,像荡秋千似的。

  阳光从南书房的窗格里漏进来,照在他身上,将那件明黄袍服映得鲜亮。

  那和字被风吹起一角,在光里轻轻颤动。

  苏清南收回目光,大步走出东宫。

  这一日,他去了很多地方。

  去了太庙,将人皇道统的最后一缕气运封入地宫深处的石壁。

  去了北城楼,站在城头望了很久,目光越过重重关山,像是要一直望到北凉去。

  去了工部衙署,把近年来的河工图册翻了一遍,又去户部库房,亲自核对了秋粮入库的账目。

  直到天色擦黑,他才回到寝殿。

  白璃已经在殿外等了。

  她怀里抱着一把剑,靠坐在殿前的石阶上,长腿微微曲着,月光照在她身上,像给一尊玉像镀了层银。

  “都办完了。”她问。

  苏清南在她身旁坐下,接过那把剑,轻轻抽出三寸。

  剑光如水,映出他半张脸,眉眼间带着一整日忙碌后的倦意。

  “办完了。”他顿了顿,“明日开始准备……”

  白璃侧头看他:“不再多留几日?”

  苏清南摇头:“留得越久,牵绊越多!”

  白璃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那便走。”

  两个人并排坐在石阶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夜风穿过宫墙,将两人的衣袍吹得轻轻交叠。

  天上星子极多,密密麻麻地铺了满天,像一条银光璀璨的长河,从东到西,横贯天际。

  过了许久,白璃轻声道:“北凉的雪,快落了吧。”

  苏清南道:“快了,最迟下个月。”

  白璃微微一笑,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那我们半月后动身。”

  苏清南伸手揽住她的肩,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风听:“好。”

  夜风更凉了。

  月光洒满宫城,像提前落了一场雪。

  ……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最新章节,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