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僵持,更漏滴过三声。

  嬴月俯身拾起地上的外袍,动作不紧不慢。

  素色云纹宫装重新披回肩头,衣带在腰侧打了个利落的结,她的动作从容到了极致,像方才解衣的人不是她,像她只是晨起更衣,理了理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埃。

  “陛下,你走之后,天下会乱!”

  语气恢复如常,平静得如同在朝堂上陈述军国大事,听不出半点多余的起伏。

  “这不是我危言耸听。”

  她走到案前,手指点在摊开的疆域图上,从北境一路划向南方,像一把无形的刀割开大乾的版图。

  “北凉三十万铁甲只认你一人。南疆,西楚是跟着你才归附的。你一走,这个以你为核心的联盟便会从根子上松垮。”

  她抬起眼,目光清冽锋利。

  “北秦旧贵,北蛮残部,西楚宗室,会像嗅到腐肉的秃鹫一样扑上来。大乾宗室不会放任一个外姓女子称帝。”

  “我这个皇后,在他们眼里始终是北秦长公主,不是苏家血脉!”

  “你走后,若我强行监国,宗室诸王定会联合地方世族反我。内外一乱,便是第二个前朝。”

  话音微顿,她直视苏清南,眼底没有半分退避。

  “昔年前周扫六合,一统天下,自称始皇。可始皇驾崩,二世而亡,天下陷入更大的战乱。直到你如今再统河山。这个教训,我懂,你也懂!”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有几只雀鸟掠过飞檐,翅尖扫过铜鹤,发出极轻的扑棱声。

  嬴月是对的!

  北凉三十万铁甲,是他从无到有一手带出来的,将校士卒只认他一人。

  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让他们心甘情愿交出后背。

  南疆的巫族,西楚的旧部,不是效忠大乾,是效忠苏清南这个人。

  只要他一走,联盟便会在一夜之间失去向心力。

  而宗室那些藩王们,早在他登基之初便蠢蠢欲动。

  若非他以绝对的实力镇着,这座朝堂上早就有人按捺不住了。

  前周扫六合,一统天下,自谓始皇帝,万世一系!

  可结果呢?

  二世而亡,天下分崩离析,从此中原陷入比以往更长、更惨烈的分裂,直到苏清南如今重新统一。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人性从来不会改变!

  嬴月将话头一收,直直看着他,目光像一面打磨了无数遍的铜镜,照得人无所遁形。

  “所以眼下只有三条路。要么你留下再稳十年。要么留下一个名正言顺的少主,以北凉和大乾宗室为根基,加上北秦制衡,稳住局面。要么,你走,天下大乱。”

  “你选哪个?”

  最后一句话落进空气里,沉甸甸的,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涟漪慢慢荡开。

  苏清南沉默了。

  他站在晨光里,半边脸被破晓的日光映得明亮,另半边沉在梁柱投下的阴影中。

  眉目之间没有慌乱,只有沉思。

  可沉思本身,已经是一种答案。

  按照过去的性子,他会毫不犹豫地选第二条。

  留下少主,是最稳妥的路!

  不过是一个孩子,给一个名分,让天下人看到一个可以效忠的幼主,他便能抽身离去……

  曾经的苏清南,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他这一生做过太多权衡利弊的决定,双手沾过的血和签过的诏书一样多,多一个孩子,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现在的他,往后退了一步。

  只一步!

  但这一步,落在嬴月眼中,如同惊雷。

  她的心,彻底静了!

  嬴月看着他后退的那一步,眼底最后一点柔软与期待悄然熄灭,不留痕迹。

  像北境风雪中最后一盏残灯,风过,灯灭,余下一缕青烟,转瞬散尽。

  她爱过他吗?

  自然是爱过的!

  眼前这个人是世间最顶顶的男儿。

  年少幽州针锋相对,乱世沙场并肩生死,深宫朝堂彼此托付。

  她见他少年披甲,平定四方,见他以身殉道,守护万民,见他温柔坦荡,重情重义!

  这般顶天立地,举世无双的男儿,她有倾心,实属寻常。

  她曾藏过期许,存过念想,盼过乱世终局之后,能得寻常相守,不负曾并肩而行。

  可这世间的男女情爱,从来就不讲道理。

  她以为自己只是敬他,只是服他……可后来才明白,敬重到了极致,依赖到了极致,信任到了极致,便已经和情爱没有什么分别。

  从他推门而入的那一刻,她就看出来了。

  她早就知道结果了。

  可她还是想试最后一次。

  不为改变什么,也不为挽留什么。

  她只是觉得,自己心里那点不甘与私情,像藏在箱底多年的一件旧衣。若是不拿出来见一眼光,亲口问一句,便永远没法真正放下。

  现在,了结了。

  对啊,他已经变了!

  “从他进门时,自己就已经看出来了,不是吗?”

  嬴月在内心嘲笑自己。

  长公主的骄傲,大乾皇后的体面,都不允许她在此刻显出半分软弱。

  她把衣襟整理妥当,抬起双手将发间唯一那根玉簪重新扶正。

  晨光落在她修长而有力的手指上,那双手稳得不像一个刚刚被心底最后一丝火光熄灭的人。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转身,面对苏清南,眼底再无波澜,只剩一片清冷与坦然。

  “本宫这次也算将了陛下一军!”

  她唇角勾了一下,“现在,陛下可以说你的计划了!”

  苏清南这才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满是歉意。

  这歉意是真的。

  嬴月看得出来,这个人不擅长说谎,不屑于说谎。

  可这歉意也仅此而已。

  他知道,对嬴月这样的人,说对不起是多余的,是轻慢。

  她不需要对不起。

  她需要的是他的底牌,是他对整个天下最后的交代。

  于是苏清南深吸一口气,不再遮掩,将最深的安排和盘托出。

  “当年梁王兵败,将梁王世子冒死送到北凉。我给他取名叫苏念,一直养在北凉。如今是芍药她们养着。”

  他的声音平稳,像在交代一份军国机要。

  “我会放出话,苏念是我与芍药所生。”

  嬴月眉头微动,眼底生出锐利。

  “芍药。为何是她。”

  苏清南道:“芍药真正的身份,是北凉军前任大帅白齐的孙女。有这层身份在,即便我离开,北凉那三十万铁甲依旧会效忠苏念。北凉军认的是白家的血脉,认的是我给的将旗。两者结合,北凉这块根基就稳了。再加你坐镇朝堂,以北秦归附换来的皇室声望制衡宗室,天下可安。”

  嬴月盯着他,目光像一把浸过霜雪的细剑,一寸一寸剖开他话里的每一层意思。

  “你还在防我。”

  她的语气淡得像水。

  苏清南没有回避,坦然道:“是防,也是助。”

  他往案前走了两步,手指点在疆域图上北凉的方向。

  “放出一个与你同心的少主,北凉不会反,宗室有主,你有制衡之权。苏念还小,他将来走成什么样子,全看你怎么教。你若真心待他,他便是你的儿子,是这大乾将来的主人。你若不愿,他也只是这局里的一枚棋子。”

  停顿片刻,他直视嬴月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不防你,便会有人拿他防你。与其让他们来,不如我来。”

  嬴月听完,久久不语。

  她忽然发现,自己一点都不生气了。

  这人是真的会把话说开,把刀递到她手里,再告诉她这刀怎么用,能砍谁,什么时候不能砍。

  残忍,但坦荡。

  他说得没有错。

  如果苏念的身世不由他来安排,而是被宗室或朝中其他势力挖出来,他们便会把苏念当作对付她这个北秦出身的皇后的棋子。

  到那时候,她投鼠忌器,反而处处受制。

  而苏清南把苏念的身份主动交到她手里,就等于是把刀柄递给了她。

  她可以用来制衡宗室,也可以用来稳固朝局,更可以真正把苏念教养成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所有可能的后路,他都替她想过了。

  所有可能的乱局,他也都替她筹谋过了。

  可恰恰因为如此,嬴月心里最后那根弦也彻底断了。

  他当真是没有给自己留下半点回头的余地。

  这人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这天下上,放在了身后事的安排上。

  这就意味着,将来她的处境会非常艰难,或许会有更大的劫要来临。

  而她却不得不帮他镇守这人间!

  此刻她终于知道苏清南眼中的歉意从何而来!

  嬴月抬眼看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苏清南,你对我是不是太狠了点。你就不怕我撂挑子不干了?”

  苏清南摇头,神色认真道:

  “你不会的!”

  果然啊!他还是一如既往,一点也不肯放过算计自己的机会!

  嬴月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那笑里有释然,有认命,也有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信任。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像秋日里最后一缕南风,温而薄。

  “是啊,我不会!因为我是嬴月。本宫是大乾的皇后,是天下人的皇后!”

  后面一句她没说——

  唯独,不是你苏清南的皇后!

  ……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最新章节,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