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当日幻境倾覆,山河碎影。

  漫天琉璃光斑悬浮虚空,似碎落的星辰,似消散的旧梦。

  方才东方栀语以身渡命,硬生生从轮回夹缝之中捞回濒死的白璃。

  她以无上圣力抚平白璃的神魂裂痕,又以天机秘术尽数抹去她关于幻境的记忆。

  彼时幻境残墟之中,余温未散,天机未稳。

  东方栀语一身素雅月白长裙,身姿温婉,眉眼清绝,看似温柔无害,眼底却藏着洞悉一切的狡黠。

  她抬手轻挥,一道皎洁月华屏障骤然铺开,笼罩四方,隔绝漫天碎光,隔绝天地窥探,隔绝天道天机的所有推演测算。

  动静隔绝,内外两世。

  转瞬之间,偌大碎光幻境,只剩母子二人相对而立。

  晚风拂碎影,静默落人心。

  方才面对苍生万物,面对宿命棋局,面对濒死爱徒的温柔尽数收敛。

  东方栀语眉宇间的温润恬淡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淀多年的凝重,一丝藏尽沧桑的疲惫。

  她垂眸望着眼前已然长成,风骨卓然,稳压天地的儿子,轻声开口。

  “清南,为娘时间不多,天机反噬已入骨髓,撑不了太久。”

  “如今只剩你我二人,无需伪装,无需隐忍,无需遮掩。你老实告诉为娘,这些年,你到底查到哪一步了。”

  少年早已褪去稚气,一身白衣立在碎光之中,沉静如渊,通透如镜。

  面对世间棋局,诸方老怪,天地桎梏,他半生隐忍,步步筹谋,从未有过半分吐露,半分松懈。

  可唯独面对生他养他,护他渡他的母亲,他卸下所有城府,所有冰冷,所有杀伐算计。

  苏清南抬眸,目光平静无波,音色清润笃定,不藏一事,不瞒一语。

  “娘,我都知道了!”

  “时至今日,大局脉络,人心诡谲,天地囚笼,我无一不明。”

  “我如今唯一缺的,是破开终局,护住所有人,尤其是护住她的东西……”

  东方栀语看到像个老大人的儿子,不知是高兴还是悲伤。

  “你想要什么?”

  他抬眼,定定望着眼前母亲,语气郑重无比。

  “道器,七曜星魂珠!”

  月华清风拂过东方栀语鬓边发丝,她久久沉默,眼底翻涌着复杂万千的情绪。

  有欣慰,有心疼,有骄傲,亦有藏不住的酸涩与无奈。

  良久,她才轻轻叹息一声,声音温柔又怅然。

  “你性子,随了你亲爹!”

  “心里装着万事万物,看透天地棋局,看破人心百态,偏偏习惯什么都藏在心底,什么都自己扛。”

  “明明步步算尽,事事皆知,却偏偏要装作懵懂无知,任人拿捏,任人布局。”

  “你们父子二人,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执拗。”

  苏清南闻言,顿然失语。

  “我的父亲,到底是谁?”

  东方栀语闻言欲言又止,最后只道:“反正不是苏肇那老蛤蟆。待你有能力闯入门后,我自会告知。”

  “好!”

  东方栀语抬眸,望着眼前沉稳如山的儿子,轻声道:“说说吧,你的全盘计划。为娘今日,听你一次全盘交底。”

  苏清南微微颔首,缓缓道出自己隐忍数年,筹谋数年,无人知晓的逆天棋局。

  字字清晰,步步周密,滴水不漏。

  “灭世之眼,世人皆以为是玄天宗屠戮苍生,杀伐万物的终极杀阵。”

  “唯有我从师父计道人遗留的天机残卷中得知真相,此阵从来不是杀阵,而是苏肇筹备半生的献祭熔炉。”

  “他欲以苍生血气为薪,以天地秩序为火,以修士道基为料,焚烧整座浊界囚笼,强行撞碎界壁,打通登天通道。”

  “而星斗钥令,恰恰是这熔炉大阵的唯一破绽,可逆转阵法法理,改献祭为反噬,改焚天为镇天。”

  “骊山地宫一战,我看似被动入局,任由苏肇,玄天宗摆布,看似试探嬴异道心,实则是将计就计。”

  “我暗中留存所有蛛丝马迹,收集玄天宗与苏肇暗中勾结,布局多年的所有实证,只为终局之时尽数清算,一网打尽。”

  “荒原禁地之争,世人皆道我与白璃,嬴异内耗相争,乱了正道大势。”

  “无人知晓,我早已提前将本命霜印深埋地脉之下。白璃当时所刺的每一剑,看似争锋对决,实则尽数精准破坏灭世之眼的阵眼核心回路,暗中瓦解大阵根基。”

  “我刻意拆分白璃与嬴月兵力,看似中计陷入对方圈套。”

  “实则我早已洞悉幕后老怪心思,他们最怕我二人联手。”

  “我不点破,反而顺势推波助澜,就是要让苏肇,玄微一众老朽彻底放心,让他们笃定我已然步步入局,深陷被动,尽在掌控。”

  “我提前遣师叔濮阳无畏隐匿极北冰崖,蛰伏数年,不问世事,不显踪迹。”

  “目的只有一个,等!”

  “等苏肇倾尽底牌,等玄天宗尽数老怪现身,等所有藏于暗处,弈世多年的棋手尽数浮出水面。”

  “等他们自以为大局已定,胜券在握,万无一失之时,再骤然收网,一锅兜底,不留后患。”

  东方栀语静静听着,眼底泪光悄然氤氲,又好气,又心疼,又万般骄傲。

  待他尽数说完,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一丝无奈笑意。

  “那你想要七曜星魂珠,是为了多一层底牌。”

  七色内敛流转的宝珠静静悬浮在她掌心之上。

  七色流光温柔缠绕珠身,古老,纯净,神圣,不带半分杀伐戾气,唯有破尽万锁,救赎本源的浩荡道韵。

  东方栀语垂眸望着宝珠,轻声细语,道出尘封已久的秘辛。

  “七曜星魂珠,上古星河道人遗留世间的唯一天命至宝。”

  “非杀伐道器,非镇狱神兵,无崩山裂海之威,无屠神灭仙之能。”

  “它自诞生之日起,便只有唯一一道本命法理,破锁。”

  “破一切外加之桎梏,碎一切旁人之枷锁,解一切神魂之封禁,净一切本源之污垢!”

  “世间九重妖禁,星斗阵法,天道枷锁,人为咒印,但凡外力强加其身的禁锢,皆可一一破除!”

  “当年星河道人铸此珠,不为争霸,不为通天,只为给浊界被困之人留一线破局生机。”

  “为娘,是它多年来唯一的本命主人。”

  她抬眸望向苏清南,眼底带着温柔叮嘱。

  “此珠认主极为严苛,一生一世,只奉一人,永不二主,永不易主。”

  苏清南望着那枚流转七彩神光的宝珠,素来沉稳无波,算尽人心的眼眸,难得染上几分少年期许。

  他像极了年少之时缠着母亲讨要糖果的稚童,目光灼灼,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

  “娘,真不能易主吗。”

  东方栀语心中微动,故意垂下眼眸,故作淡然,有意逗一逗这个爱装深沉的傻儿子。

  “域外虎视眈眈,为娘孤身飘零在外,无依无靠,自然要留一件无上至宝防身护命。”

  话音落下,素来冷静自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苏清南,瞬间慌了。

  沉稳气度尽数瓦解,人皇风骨悄然褪去,只剩满心焦灼与执拗。

  他上前一步,眉眼紧绷,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急切。

  “娘,你拿它无用。”

  “你通天彻地,洞悉天机,诸天能伤你者寥寥无几,这世间根本无人能危及你的性命。”

  “可白璃不一样。”

  他语速极快,字句恳切,藏着积压多年的心疼与愧疚。

  “她身负溟妖至纯血脉,天生被天道忌惮,被天地桎梏。九重封禁锁她本源,压她天资,困她道途。”

  “人人都想拿捏她,利用她,献祭她……”

  他越说越急,到最后素来清冷的声线都带上了几分委屈沙哑。

  所有隐忍多年,未曾对外人吐露半分的心事,尽数在此刻袒露无遗。

  他猛地低头,像是赌气耍赖的孩童,字句沉闷。

  “娘,你给不给?”

  “你若是不给,我今日就不走了!”

  “我就坐在这里,一直等,等到你愿意给为止!”

  东方栀语看着眼前骤然褪去所有成熟城府,撒娇执拗的儿子,心头一软,酸涩感瞬间蔓延全身。

  准确的来说,是有些爽。

  这个傻儿子终于多了那丝人情味。

  东方栀语挑眉,轻声打趣:“哦?如今堂堂帝王,也学会耍赖撒娇了?”

  苏清南猛地抬头,素来澄澈淡然的眼眸已然微微泛红。

  少年意气,赤诚真心,尽数暴露。

  “人皇风骨,苍生大道,山河霸业,诸天盛名,这些我都可以不要。”

  “我修人皇道,本为护苍生,护山河,护我想护之人。”

  “我此生唯一所求,就是她平安无虞,岁岁无忧。”

  “她修无情大道,本可斩断尘缘,忘情弃爱,登顶仙途,逍遥自在。”

  “可她偏偏为我动了情,乱了道心,碎了道基,弃了前路。”

  “她为我扛尽千难万险,受尽世间苦楚,舍弃半生仙途。”

  “我若是连一颗护她性命,解她枷锁的珠子都舍不得为她求,我修这人皇道何用。”

  “护不住心中之人,我不如就地散功,弃道归尘。”

  字字赤诚,句句真心。

  无半分夸张,无半分做作。

  是他藏在心底,从未言说的肺腑之言。

  东方栀语静静望着他,眼底温柔翻涌,泪光彻底落下。

  她抬手,狠狠揉了揉苏清南的发顶,像儿时无数次安抚受委屈的他一般,温柔又心疼。

  “傻孩子,你这一辈子,算尽天地,算尽人心,算尽天下祸福。”

  “唯独遇上一个私情,就笨得彻彻底底,执拗得无可救药。”

  她轻叹一声,温柔笑道:“娘给还不行吗?”

  “这枚七曜星魂珠,自星河孕育之初,本就是为她量身而定,为她留存的!”

  “我逗你,不过是想看一眼,我这冷面帝王儿子,到底藏着怎样滚烫赤诚的真心。”

  “此珠认主严苛,终生不二。我虽是上一任主人,却无法强行赐主,只能交由天意,交由人心。”

  “我将宝珠留于幻境残墟,待终局将至,绝境临头之时,自会契机触发,自行现世,择主而栖。”

  “你无需焦虑,无需心急……”

  “人心为引,情深为契!她心中若是满满当当皆是你,此珠自会认她为主,护她一生,解她万难。”

  “她若是心中无你,便是强行佩戴,也终究无法相融。”

  东方栀语望着泛红眼眶,褪去所有锋芒的儿子,柔声宽慰。

  “但娘知晓,那姑娘眼底心底,从头到尾,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

  苏清南闻言,心头积压多年的沉重焦灼骤然尽数散去。

  他低头看着掌心温润流光的宝珠,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方才撒娇过后的窘迫与软糯。

  “娘,你刚才吓我?”

  “谁让我的傻儿子不肯亲近娘亲呢……”

  东方栀语莞尔一笑,眼底泪光未干,笑意温柔:“来啊崽,再来撒个娇呗!”

  苏清南耳根悄然发红,别过头去,嘴硬道:“我没有撒娇……我只是跟娘好好商量……”

  “好好好,是商量!”

  东方栀语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再撒个娇,要不然我这个没信用的臭娘亲可是会随时反悔的哦~”

  苏清南不好意思地低头,低声唤了一声:“娘……”

  “傻孩子!”

  东方栀语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意温柔,眼底却藏着无尽别离的酸涩。

  她知晓自己天机反噬缠身,时日无多,此次一别,再无归期。

  身形渐渐变得通透,虚幻,缥缈,月华虚影随风浮动,似随时会消散于天地之间。

  最后时刻,她望着独当一面,稳握棋局的儿子,留下最后的嘱托。

  “你师父计道人那边,为娘早已提前打点妥当。”

  “域外众生之门的残兵隐患,天外余孽侵扰,他会尽数替你拦下,无需你分心半分。”

  “你只需安心收网,安心破局,安心清算这浊界罪孽。”

  “清南,为娘不求你登顶无敌,不求你执掌天地。”

  “娘只求,你平安活着。”

  “棋局可收,罪孽可清,霸业可成,唯独性命不可轻弃。”

  “你要好好活着,走出这片囚笼天地。”

  “还有,往后岁月,你要亲口告诉那个姑娘,曾有个少年,为了护她一世安稳,放下人皇傲骨,对着亲娘耍赖撒娇哦。”

  话音落尽,虚影渐散,温柔渐隐。

  漫天月华随风消融,东方栀语的身影彻底消散在红尘幻境的碎光之中,不留一丝痕迹。

  只留一句温柔余音,回荡在残界虚空,回荡在苏清南心底岁岁年年。

  极北冰封,现实归位。

  幻境回溯落幕,所有隐秘心事,温柔过往,尽数沉淀心底。

  眼前依旧是星河漫天,七色环绕的冰封峡谷。

  白璃立在神光中央,挣脱枷锁,褪去半生狼狈,一身风华绝代,宛若玄女临世。

  她望着身前笑意释然的苏清南,依旧轻声追问:“你方才说……什么没白撒……”

  苏清南正色道:“许是你听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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