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楚,通往郢都的官道上。

  马车走得很快,车轮碾过残雪,溅起泥泞。

  车帘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冷风灌进来,慕容紫却像没感觉到。

  她手里攥着那卷军报。

  “燕州已下,北境尽归北凉王。”

  十一个字,她看了不下二十遍。

  每看一遍,心头就跳一下。

  三个月。

  十四州。

  他做到了。

  她把军报放下,掀开车帘,望向北方。

  天边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看见了那个人。

  玄色大氅,月白长袍,站在城头,望着她这个方向。

  “还有十一个月零十一天。”她喃喃。

  车外传来老太监的声音。

  “殿下,再赶两天路,就能到郢都了。”

  慕容紫放下车帘。

  “知道了。”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脑子里却静不下来。

  李斯年,王贲,那几个皇叔……他们现在应该还不知道北境的消息。

  等他们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怕?慌?还是趁机发难?

  她睁开眼。

  从怀里摸出那枚令牌。

  玄鸟令。

  她握紧那枚令。

  “苏清南,”她说,声音很轻,“你可别让我等太久。”

  ……

  北秦,上京城,御书房。

  秦帝嬴宏坐在那张坐了五十年的椅子上。

  外表看起来他年约四旬,实际上他已七十有三。

  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很,亮得像鹰,看人的时候能把人看穿。

  桌上摆着三封密报。

  第一封,嬴异失手,澹台无泪身死,已经在归朝的路上了。

  第二封,陈玄死于苏清南之手,魂飞魄散。

  第三封,燕州已被攻下,北境十四州尽归北凉王。

  他看着这三封密报,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们推到一边。

  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他没在意,又喝了一口。

  “陛下。”

  老太监赵高跪在下面,头垂得很低,“太子殿下那边——”

  “太子?”嬴宏放下茶盏,看着他,“真是个废物!”

  赵高不敢接话。

  嬴宏也不需要他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上京的皇城,层层叠叠的屋檐,错落有致的宫墙。

  远处能看见太庙的尖顶,那里供着大秦历代皇帝的牌位。

  “生子当如苏清南啊……”他开口,声音不高,“八十年来都无法解决的痼疾,竟然让他三个月就解决了。”

  赵高跪在地上,不敢动。

  嬴宏继续说:“可惜了朕的大供奉!嬴异以为他跟那人做的交易,朕不知道。他以为他瞒得很好。他以为……”

  他顿了顿。

  “他以为他那个妹妹,真的能被他算计。”

  他笑了。

  笑得很轻。

  “朕这个当爹的,看着他们兄妹俩斗来斗去,看了十几年了。”

  他转过身,看着赵高。

  “你说,他们俩,谁会赢?”

  赵高低着头,额头上渗出冷汗。

  “老奴不敢妄言。”

  嬴宏看着他。

  “不敢?”他说,“是不敢,还是不想说?”

  赵高不说话。

  嬴宏也不需要他说话。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三封密报。

  又看了一遍。

  他看着赵高。

  “朕那个女儿,眼光倒是不错。”

  赵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又低下头。

  嬴宏把那三封密报收起来,揣进袖子里。

  “传旨。”他说。

  赵高抬头。

  “陛下?”

  嬴宏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道太庙的尖顶。

  “让边军准备好。”他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得用上他们了。”

  赵高愣了一下。

  “陛下是要——”

  嬴宏没有回头。

  “朕什么也不要。”他说,“朕只是等着。”

  他顿了顿。

  “等着看那个苏清南,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

  北蛮,金帐王庭。

  蛮王蒙台吉坐在那张铺了十七层兽皮的椅子上。

  他今年四十出头,身材魁梧,肩膀宽得像能扛起一座山。

  满脸络腮胡,眼睛很小,眯起来的时候像两条缝。

  帐下跪着一地人。

  各部族长,王庭武将,大祭司,还有几个从冀州逃回来的残兵。

  蒙台吉看着那些人。

  看着他们脸上的恐惧,绝望,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庆幸。

  庆幸死的是呼延灼,不是他们。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沉,从胸腔里滚出来,像闷雷。

  “都跪着干什么?”他说,“起来。”

  没人动。

  蒙台吉也不勉强。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人。

  “呼延灼死了。”他说,“死得好。”

  底下的人浑身一震。

  有人抬起头,看着他。

  蒙台吉继续说:“他守不住冀州,守不住燕州,守不住那十四州。他活着,是丢人。死了,反倒干净。”

  他看着那些人。

  “你们说,是不是?”

  没人敢接话。

  蒙台吉也不需要他们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央。

  站在那里。

  “呼延灼死了,可北蛮还在。那三万条命,没白死。那头狼神,也没白召。”

  他看着那些人。

  “陈玄死了,苏清南赢了。可你们知道,苏清南是怎么赢的吗?”

  没人说话。

  蒙台吉也不需要他们回答。

  他抬起手,指着北方。

  “他是用人命堆出来的。用陈玄的命,用呼延灼的命,用那三万条命。他用这些人,铺了一条路。”

  他顿了顿。

  “那条路,通往哪儿,你们知道吗?”

  还是没人说话。

  蒙台吉笑了。

  笑得很诡异。

  “通往那边。”

  他指着天穹。

  “那道门那边。”

  底下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大祭司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王上的意思是——”

  蒙台吉看着他。

  “那道门,要开了。”

  帐里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

  是怕的。

  蒙台吉看着那些人发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怕什么?”他说,“门开了,那边的才能过来。那边的东西过来,咱们才有机会。”

  他看着那些人。

  “苏清南强,强在他是人。可那边来的东西,不是人。是人,就有弱点。不是人——”

  他顿了顿。

  “弱点就多了。”

  他走回那把椅子上,坐下。

  “传令下去。”他说,“各部集合,备战。”

  大祭司抬起头。

  “王上,咱们跟谁打?”

  蒙台吉看着他。

  “跟谁打?”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跟长生天打。”

  ……

  大乾,乾京,养心殿。

  乾帝躺在榻上,脸色蜡黄。

  三个月前他还精神得很,天天召道士炼丹,夜夜宿在丽妃宫里。

  可自从太子那封密信被截获的消息传回来,他就一病不起。

  太医说是操劳过度。

  他知道不是。

  是怕。

  怕太子真反。

  怕晟王真起兵。

  怕他这个皇帝,真做到头了。

  韦佛陀站在榻前,躬着身子,把北境的消息念了一遍。

  “燕州已下,北境十四州,尽归北凉。”

  乾帝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苏清南,”他说,“他今年多大?”

  韦佛陀答:“过了年二十四了。”

  乾帝闻言忽然笑了。

  苏清南啊苏清南,你终于就要死了。

  你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在为朕做嫁衣!

  “传旨。”他说。

  韦佛陀抬头。

  “陛下?”

  “召晟王进京。”他说,“带上他的人。”

  韦佛陀的瞳孔微微收缩。

  “陛下,晟王他——”

  “他什么?”乾帝看着他,“他想当皇帝?让他当。反正朕也当够了。”

  他顿了顿。

  “只要他先把那个逆子收拾了。”

  韦佛陀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跪下。

  “是。”

  他退出去。

  养心殿里只剩下乾帝一个人。

  他忽然止不住大笑。

  ……

  洛州,晟王府。

  苏白落站在后园的梅树下。

  梅花开了,红艳艳一片,香气浓得化不开。

  他负手而立,看着那些梅花,脸上没什么表情。

  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

  青衣,负剑,面容冷峻。

  藏剑山庄少庄主,叶梅。

  “王爷。”叶梅开口,声音清冷,“北境的消息到了。”

  苏白落没有回头。

  “说。”

  叶梅把那卷帛书递上去。

  苏白落接过,展开。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帛书收起来,揣进袖子里。

  “三个月……他真的做到了!”

  苏落白转过身,又看着那些梅花。

  “传令下去。”他说,“惊鸿军,从今日起,日夜操练。”

  叶梅愣住。

  “王爷,您是要——”

  苏白落没有回头。

  “等。”他说,“等那道圣旨。”

  叶梅没有问。

  他只是躬身。

  “是。”

  他退出去。

  后园里只剩下苏白落一个人。

  他站在梅树下,看着那些红花。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折了一枝。

  那枝梅花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他看着那枝花,忽然笑了。

  “皇兄,”他喃喃,“你终于想通了。”

  他把那枝花插进袖口。

  转身。

  走进屋里。

  ……

  影月神宫。

  月华殿。

  殿中无灯,只有月光从穹顶的天窗漏下来,照在那张白玉雕成的座椅上。

  座椅上坐着一个女人。

  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女人。

  她穿着黑色宫装,长发如瀑,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露出精致的下巴和鲜红的嘴唇。

  殿中跪着三个人。

  黄月使,青月使,还有一个没有露过面的——黑月使。

  “北境的消息。”那女人开口,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黑月使抬起头。

  “宫主,苏清南收了燕州。十四州,全了。”

  那女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

  “全了好。”她说,“全了,才能开那道门。”

  她看着黑月使。

  “陈玄呢?”

  黑月使低下头,“死了。”

  “死了?”她问。

  黑月使点头。

  “死在苏清南手里。魂飞魄散。”

  那女人又沉默了。

  月光从穹顶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可惜了。”她说,“和月傀一样可惜……就差最后一步!”

  “传令下去。”

  她忽然站起身来,说。

  三个人同时抬头。

  “宫主?”

  那女人看着他们。

  “告诉九幽那个老东西,”她说,“该准备了。”

  “是!”

  ……

  九幽教,总坛。

  地底深处,有一座大殿。

  殿中没有光,只有无数盏骨灯。

  那些骨灯是用人的头骨做的,灯芯是从人的筋里抽出来的,烧的时候会发出幽幽的蓝光。

  蓝光照着大殿中央那个王座。

  王座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黑袍,戴着面具,看不清脸。

  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

  红得像要滴血。

  殿中跪着一排人。

  全是黑袍,全是面具。

  只有最前面那个人,没有戴面具。

  是个老人。

  很老很老,老得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苍蝇。

  “教主。”他开口,声音沙哑,“北境的消息到了。”

  王座上的人没有说话。

  老人继续说:“苏清南收了十四州。陈玄死了。”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那王座上的人,笑了。

  笑声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最深处传上来的。

  “好。”他说,“好得很。”

  他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影月那边,有消息吗?”

  老人点头。

  “有。她们说,该准备了。”

  王座上的人,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火。

  又像是血。

  “准备?”他喃喃。

  他站起来。

  走到那些骨灯中间。

  蓝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阴森森的。

  他看着那些骨灯。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传令下去。”他说。

  所有人抬头。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告诉那些藏在暗处的老东西,”他说,“门要开了。”

  他顿了顿。

  “让他们准备好——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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