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大觉祖庭比昨日又热闹了许多。

  清晨云气刚从枝间散开,各处云台便陆续有舟辇落下。白玉长桥上的人多了不少,有些是刚刚抵达的年轻人,也有各家老辈趁着观礼尚未开始,带着后辈去拜访旧识。

  顾长渊随父亲从落脚院中出来时,远处正有一艘青铜古舟缓缓沉入云海。父子二人才走上长桥,附近便有人认出了他们。

  “顾族长。”

  “旁边那个……顾长渊?”

  几道目光很快落了过来,附近几个年轻人也跟着朝这边多看了几眼。

  顾天临这些年虽然很少在五洲公开露面,可顾氏族长这个身份本就很难让人忽略。至于顾长渊,十七剑山、古战原之后,如今听过这个名字的人同样不少。

  有人压低声音与身旁同伴说了些什么,顾长渊却没怎么在意。类似的目光,这一路已经见过太多,该回应的见礼便回应,除此之外,他依旧随父亲继续向前。

  走出一段以后,前方几名正在交谈的老者忽然停下。其中一人率先往旁边让了两步,朝站在人群中间的灰衣老人拱手。

  “桑老。”

  老人身形并不高大,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一身灰衣穿得宽松,脸上皱纹很深。若只看外表,倒不像什么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站在那里时更没有半点刻意外放的威势。

  可短短片刻,已经先后有几名经过的老辈主动向他见礼。其中两人的气息深得连顾长渊都难以判断,到了老人面前,态度依旧十分客气。

  顾天临也停下脚步:“桑老。”

  老人闻声转过头,看清来人以后,脸上多了一点笑意:“天临,这些年倒是少见你出来。”

  “族中事情多。”

  桑无恙摇了摇头:“当了族长,都一个样。”

  说完,他的目光便落到了顾长渊身上。

  顾长渊上前一步,认真行了一礼:“晚辈顾长渊,见过桑老。”

  桑无恙上下看了他一阵,轻轻点头:“气血很厚,底子也稳。”

  顾长渊心里很清楚,眼前这位老人绝不只是五洲人口中那个善治玄伤、本命反噬的无恙老人。

  长生古地这些年救过顾家不止一人,一些人情甚至还要往上一代追,而无恙老人更是早在许多年前便已经踏入帝关。

  如今究竟走到了哪一步,外界已经少有人说得清。

  “师父!”

  旁边传来一道年轻声音。

  一名青衣男子从不远处走来,衣着并不张扬,身上的气息同样收得很静。到了近前,他先向顾天临行了一礼,随后才看向顾长渊。

  李青禾。

  十七剑山时,两人曾隔着人群见过,却从未真正说过一句话。如今再见,顾长渊只看了一眼,便察觉到了不同,那股气息比当时沉稳了许多,神台与法相之间的那道门槛,显然已经跨了过去。

  李青禾先笑道:“顾兄,又见面了,十七剑山上见过一次。”

  “我记得。”

  “那时候你还在神台。”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李兄不也入法相了。”

  李青禾笑了笑:“总不能一直停着。”

  两人相视一笑。

  十七剑山距今其实没有过去多久,可当时在那里见过的许多人,如今再碰面时,都已经又往前走了一截。

  桑无恙在旁边看着两人:“青禾从东玄回来以后,倒是在我面前提过你几次。”

  顾长渊笑道:“十七剑山那次,我与李兄虽没有说过话,却也早就记住了。”

  李青禾朝他点了点头,桑无恙也笑了起来:“不错。顾家这一代,确实出了个好苗子,今日总算是亲眼见到了。”

  “桑老过誉了。”

  顾长渊拱了拱手,桑无恙摆摆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就在这时,长桥另一端忽然有人停下了话头。

  “北寒伏氏帝女?!”

  “伏玄玑!”

  名字传开的那一刻,附近不少年轻人的目光都跟着望了过去。

  白玉长桥横在云海之间,一道身影正从远处缓步而来。

  女子身形修长,肩颈纤直,腰身收得极为利落。一袭近白长裙随着步子垂落而下,高处长风从桥间掠过,衣袂与长发被轻轻带起,整个人在大片白云之间显得格外醒目。

  再近一些,那张脸也渐渐看得清楚。

  眉眼极净,轮廓精致得几乎挑不出瑕疵,肌肤在云海天光下透着淡淡冷白。她神情并不冷厉,也没有刻意拒人于千里之外,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与疏离,依旧让人很难第一眼便生出亲近之感。

  沿途原本还在交谈的几个年轻人不知不觉便停了下来。

  有人看得出了神,直到身旁同伴轻轻碰了一下才回过神;就连附近几名年轻女子,也忍不住朝那边多看了几眼。

  顾长渊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伏玄玑正从长桥另一端走来。

  看清以后,他便收回了目光,另一侧,阮承玉却已经盯着那边看了好一会儿。

  男子一袭深蓝长衣,腰间悬着青玉佩,身形挺拔,眉目英俊。一路过来,沿途不时有人主动与他打招呼。

  身边一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梢一挑:“怎么?”

  阮承玉没理他,只将袖口稍稍理了理,径直迎了过去。

  “伏姑娘,在下阮承玉,久闻——”

  “见过。”

  伏玄玑轻轻颔首。

  阮承玉后半句话顿时停住。还没等重新接上,伏玄玑已经继续往前走去,从头到尾礼数周全,却也没有多说一句。

  直到人走出去一段,旁边几个人终于憋不住了。其中一人过来便搭住阮承玉肩膀:“我还以为人家怎么也得问一句——你是谁?”

  阮承玉一把将他胳膊拍下去:“滚!你还说?”

  “急什么,我又没说你丢人。”

  几个人顿时笑了起来。

  阮承玉倒也没真恼,只朝伏玄玑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急什么,等树下观道开了再说。”

  李青禾站在不远处看完,也笑了一下:“这次倒挺有意思。”

  顾长渊没有接话,目光已经收了回来。

  ……

  没过多久,明寂从另一侧走了过来。

  看见桑无恙,他脚步稍停,先行了一个晚辈礼:“桑老。”

  桑无恙笑道:“现在想见你一面,比从前难多了。”

  明寂有些无奈:“这两日确实忙。”

  “观礼将近,忙些正常。”

  话刚说到这里,远处一名大觉僧人已经沿着长廊快步走来。

  顾长渊认得此人,昨日一直跟在明寂身边处理祖庭事务。到了近前,那僧人先向众人见礼,随后来到明寂身旁。

  “佛尊,天树那边,那两枚新芽附近出了些变化。”

  明寂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刚。”

  明寂点了下头。

  顾天临也朝这边看来,两个人对视一眼,明寂轻轻吐出一口气:“看来今日又坐不成了。”

  “你先忙。”

  “嗯。”

  明寂朝桑无恙与众人示意了一下,转身随那名僧人离开。

  顾长渊看着两道身影走远,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数年前,大觉天树突然生出两枚新芽,祖庭正是由此判断这一世的佛子已经出现。

  如今观礼之期将近,新芽附近却先出了变化。

  桑无恙同样朝那边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几人正准备继续向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顾天临。”

  声音不高,语气却熟得很。

  顾天临转过头,一名中年男子正带着裴氏几人从另一条白玉长桥走来。

  来人一袭深青长衣,身形挺拔,鬓边已经添了些淡淡霜色。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锋利,只是如今已经收敛了许多。

  裴景。

  东玄裴氏这一代真正有分量的人物之一。

  裴氏虽非帝族,可传承至今,族中底蕴与强者远非寻常古族可比,在东玄真正能稳稳压他们一头的势力本就没有几家。

  年轻时候,裴景与顾天临见过很多次,也争过很多次。

  两人隔着几步站定,裴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正准备开口,顾天临已经先说了一句。

  “你老了些。”

  裴景眉角顿时跳了一下,跟在后面的几个裴氏族人也跟着安静下来。

  过了两息,他才笑了一声:“这么多年不见,你这张嘴倒还是没变。”

  “你以前也这么说。”

  裴景盯着他看了一阵,最后自己先摆了摆手:“算了。”

  年轻时候就是这样。他跟顾天临说上十句,对方未必回三句,偶尔回上一句,还总能让人半天接不上。

  提到女儿时,裴景脸上很快又多了些笑意。

  “我家丫头前些日倒还算争气。东玄几个古族、大宗的小辈碰了一次,法相这一境拿了个头筹,后来又跟几个天门境的小辈交过手,也没吃什么亏。”

  顾天临点了下头:“不错。”

  裴景脸上的笑意顿时更浓了几分,随后又看向旁边的顾长渊。

  “至于你家这个……最近闹出的动静可不小,隔着一洲,我都听见了。你这个当爹的,自己怎么评价?”

  顾天临侧目看了儿子一眼。

  “不行,还得练。”

  裴景顿了一下,随即摇头笑道:“年轻人嘛,不急,路还长。”

  笑了两声,裴景脸上的神色却很快淡了下来。沉默片刻,他才重新开口:“不过,我听说那个人这次也会来。”

  顾天临抬了下眼。

  裴景看着他,摇了摇头:“当年你对他做的那事儿……以他的性子,这么多年肯定过不去。而且这次,他把儿子也带来了。”

  “那小子可不是一般人,这几年在东玄年轻一代里名声很盛,几个老家伙提起他时评价都很高,算得上这一代真正有分量的人物。”

  顾天临神色依旧平静,只朝顾长渊看了一眼。

  “小辈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

  裴景看了他片刻,最后重新笑了一声:“你倒是看得开。”

  话到这里,他也没有继续往旧事上扯,只转身朝后方招了招手。

  “霁儿,过来,见过你顾伯父。”

  原本站在人群稍后方的年轻女子这才收回视线,迈步走来。

  “裴霁见过顾伯父。”

  顾天临轻轻颔首。

  裴霁随后看向旁边的顾长渊,同样点了下头。

  顾长渊也朝她颔首:“见过。”

  两人没有再多说,裴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生得倒是很好看。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远处恰好又有一批人从白玉长桥另一端过来,其中几人的衣袍带着明显的南离样式。

  裴霁几乎下意识便看了过去。

  不是。眼底刚浮起的一点期待很快又散了。

  顾长渊这个名字,她自然听过。十七剑山那件事当时传得不小,只是她没有特意去追问其中细节。

  相比之下,另一个名字,她这些年反而听得更多。

  殷昼。

  很多年前,裴霁第一次随族中长辈去南离时,曾亲眼见过他出手。

  那时候她境界还低,真正看懂的东西不多,只记得那人出手以后,周围原本嘈杂的声音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后来境界渐高,她才慢慢看懂当年那一战。也正因为看懂了,殷昼这个名字反而记得越来越深。

  这些年,南离偶尔有关于他的消息传来,她总会多听两句。

  她此前得到的消息,还停在殷昼闭关冲击天门,出关以后便准备直接前往玄元道州。原本裴霁也以为,再想见到他,恐怕要等很久以后。

  直到几日前,南离那边又传来一道不太确定的消息——殷昼这一趟,好像会先来大觉。

  究竟准不准,连带回消息的人自己都说不死。可那天父亲问她要不要一同过来时,裴霁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远处又有一艘来自南离方向的舟辇缓缓落下。她再次望了过去,几名年轻人从云台上走出,还是没有。

  裴霁抿了下唇,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消息不会是假的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今日已经是第二日。若那条消息真是误传……

  裴霁看着远处云桥,最终还是没有收回目光。

  “再等等。”

  反正观礼还没有开始,若消息是真的,他总会来的。

  ……

  午后。

  易玄终于到了大觉祖庭。

  旧布袋仍旧斜挂在肩上,手里那柄用了很多年的拂尘也没换。一路走上最后一段石阶,他抬头朝前方看了一阵,又想起自家山上那座一下雨,后殿屋檐便得摆两个木盆接水的抱缺观。

  易玄沉默几息,咂了下嘴:“啧,差得确实有点远啊。”

  旁边有人经过,听见这句话朝他看了一眼。他也不在意,仍旧仰头往前看:“师父一天到晚不着家,咱那破庙也没人管。再看看人家……”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住了。

  确实没什么好比的。

  正琢磨着回去是不是该想办法修一修屋顶,前方一名年纪不大的小沙弥已经走了过来,到了近前先合掌行了一礼。

  “施主。”

  易玄这才回神:“小师父,劳烦问个路。”

  他伸手往袖子里摸了摸,先摸出来半截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草叶。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重新塞回去,这才从另一边摸出那封枯黄色古帖。

  “我是拿这个过来的,该往哪边走?”

  小沙弥看了一眼古帖上的叶纹:“施主随我来便是。”

  “有劳。”

  易玄把古帖重新收进袖中,跟着小沙弥往前走。

  走过几处院落以后,他又抬头看了看高处那些隐在云中的殿宇,心里对抱缺观那几块快掉下来的瓦越发不满意。

  又走出一段,他忽然开口:“回去真得跟师父商量商量。”

  前面的小沙弥疑惑地转过头。

  易玄摆了摆手:“没事,你走你的。别的不说,我们那庙顶至少得先补了。”

  小沙弥似懂非懂地转了回去。

  易玄叹了口气,也继续往前。

  ……

  大觉天树深处。

  明寂赶到时,几名祖庭僧人已经等在那截老枝旁。

  两枚新芽就生在枝干中间,经过这些年的生长,如今已经各自抽出一截嫩枝。最靠里的几片新叶仍旧青翠,看不出半点异样。

  有变化的是周围那些老枝。

  当年两枚新芽出现以后,这一片原本已经沉寂多年的枝叶也跟着慢慢恢复了生机。暗淡许久的老叶重新透出青色,附近细枝也陆续有了变化。

  可今日,明寂只看了一会儿,眉头便皱了起来。

  最靠近两枚嫩枝的几片老叶仍然是青的,叶缘却已经泛出极浅的黄色。其中一片叶面上,原本顺着叶脉生长的古纹,也有一小截淡了下去。

  “昨日还没有。”

  旁边僧人低声说道。

  明寂没有回答。他走近一些,先看了看那截正在变淡的古纹,又将目光移向最中间的两枚嫩枝。

  新叶依旧青翠,气息也没有异样,至少眼下,变化只出现在周围那些老叶上。

  几名僧人都没有出声。

  过了许久,明寂才开口:“观礼照常。这几日,多注意这里。”

  “是。”

  众人应下。

  一阵风从枝间吹过,两枚新叶轻轻晃动。

  而在它们旁边,一片老叶的边缘,已经泛起了一线极淡的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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