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世浮屠的压力依旧没有消失。

  顾长渊脚下的大地早已看不见原本模样,层层塌陷的灰暗土地形成巨大深坑,暗红天光从高处照下来,将坑底那袭玄衣映得极为清晰。

  他身后的万道帝相仍在不断震动,一道道大道纹路明灭不定,体内灵力与气血更是几乎没有停过,始终在与葬世浮屠压下来的力量正面相抗。

  可即便如此,那副身体依旧没有出现溃败的迹象。只有他自己能够感觉到,胸口太初帝骨之上,那道第四古纹正在一次次重压之下变得越来越清晰。

  而在古纹最后的位置,仍有一小段始终不曾真正贯通的晦暗。方才葬世浮屠不断加重以后,那段晦暗,已经第一次出现了松动。

  星空放逐者始终看着他,它看不见顾长渊体内那道古纹,也不知道此刻真正发生了什么。

  可它能够感觉到,就在顾长渊胸口的位置,一股此前从未真正出现过的气息,正在随着他给予的压力一点点变得清楚。

  那里有东西,而且那东西,正在被它这门法硬生生逼出来。

  星空放逐者抬起手,五指继续下压,身后那道庞大旧躯映影也在同一刻抬起了手。

  遮住大片暗红天幕的巨掌从高处落下,尚未真正触及地面,顾长渊周围数里土地已经再次塌陷。更远处那座残破古城直接从中央崩开,无数碎石自倒悬高天坠向大地。

  轰——!!!

  压力再涨!

  顾长渊肩背猛然一沉,嘴角血色也随之加深了一分。可他的头没有低下,体内刚刚被压滞的灵力与气血反而再次轰然运转起来。

  胸口深处。

  第四古纹最后那段晦暗,终于向前亮起了一线。

  顾长渊眸光微动,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当年第三纹走到最后,也曾经历过相似的一幕,外力越重,帝骨本身的反应便越强。

  “骨有帝意,重压愈鸣。”

  如今,第四纹也走到了这一步,顾长渊没有急着破开葬世浮屠。反而任由那股力量继续落下。

  轰——!!!

  又是一重压力!

  第四古纹最后那段晦暗继续向前。

  一寸。

  又一寸。

  很慢。

  却没有停。

  那一道原本尚未彻底贯通的纹路,在葬世浮屠的重压下一点点被逼开,骨与血之间的低鸣也随之越来越清楚。

  咚——

  咚——

  咚——

  一道接着一道,到了最后,几乎连成一片。

  顾长渊体内原本被压慢的气血也在这一刻重新翻涌起来,沿着四肢百骸不断奔行,像是一片沉在身体最深处的汪洋,在那道骨纹即将贯通的同时开始起潮。

  星空放逐者眼底的兴奋越来越浓,它当然能感觉到。顾长渊体内那股气息,正在发生变化,而且越来越明显。

  于是,它没有停,五指再度下压。

  轰——!!!

  葬世浮屠的力量第三次加重!

  残日暗去,断陆震动,倒悬古城大面积崩裂,尸山之间无数碎骨被那股力量压得接连陷入地底,顾长渊脚下的深坑继续下沉。

  可就在这一刻,胸口深处,那道第四古纹最后的一段晦暗,终于彻底被冲开!

  嗡——!!!

  整道古纹骤然一震,前后贯通,首尾相接,那一瞬,所有残缺全部消失。

  第四纹,完整!

  顾长渊体内猛然传出一声比先前所有骨鸣都更加清楚的震响。

  轰——!

  一股此前从未真正出现过的古老气息,自太初帝骨之中轰然铺开。

  这一次,不再只是停留在胸口。

  它开始向外。

  骨。

  血。

  肉。

  脉。

  沿着顾长渊整个身体一点点扩散出去。

  顾长渊眼神也在这一刻微微一凝。这和前三纹完整时都不同。第四纹彻底贯通以后,太初帝骨中的力量第一次真正开始向他的身体扩散。

  而变化,也几乎是在这一刻真正显现。

  原本始终压在顾长渊肩背之上的那股沉重力量并没有消失,可它带来的压制,却明显变了。

  顾长渊原本微微下沉的肩背开始一点点抬起,身后的万道帝相也随之重新站稳,那些被葬世浮屠压得不断震动的大道纹路逐渐稳定下来。

  一寸。

  又一寸。

  顾长渊的身体就在那片重压之中,缓缓站直。

  葬世浮屠还在压。

  可和方才相比,那股力量已经很难再将他压回去了。

  第四纹完整以后,太初帝骨中真正扩散出来的力量,正在让他的骨、血、肉、脉一点点适应这门法的压制。

  而几乎就在同一瞬间。

  嗡——

  一道极低的震响忽然从远处传来。

  星空放逐者动作一顿,猛然偏过头。数十里外,一具不知道已经死去多少岁月、半具身体都埋进灰暗土地中的巨大古尸,胸骨之间竟有一道早已熄灭的纹路微微亮了一瞬。

  非常淡。可那道光确实亮了。

  几乎就在同时,更远方一截裸露在断崖边缘的金色残骨轻轻震动。倒悬古城下方,一尊只剩半边身躯的异族古尸体内,也有几道早已沉寂的血脉残纹从灰暗中重新浮现。

  没有一具尸骸真正复苏。

  可无论它们生前属于什么种族,修的又是什么体系,当顾长渊体内那股气息真正铺开的这一刻,它们身体最深处残留下来的某些东西,都出现了近乎相同的回应。

  很快,这种变化开始向葬世浮屠更远处蔓延。

  尸山之间,古骨接连震动,断陆深处,一道又一道沉寂已久的体纹相继亮起。

  那些异动并不杂乱。反而像是在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脉络,朝着同一个更加古老的源头追溯而去。

  星空放逐者暗红眼瞳骤然收缩。

  “不可能!!!”

  声音彻底失去了先前的从容。它的目光从那些亮起的古纹、震动的残骨之间迅速掠过,最后猛然回到顾长渊身上。

  这一次,它看的已经不再只是顾长渊胸口透出的那股气息,而是葬世浮屠内这些尸骸的反应。

  不同的体质、血脉。不同的种族,甚至生前走过完全不同道路的古老生灵。

  可此刻,当那股气息自顾长渊体内真正铺开以后,它们身体深处残留下来的东西,却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回应。

  那张始终冷白漠然的面孔上,终于出现了近乎无法掩饰的震动,像是某段已经沉在漫长岁月最深处的认知,在这一刻被眼前的一切重新翻了出来。

  “圣体有祖……神体有源……”

  它的声音越来越低,那双暗红眼瞳却越来越亮。

  下一刻,星空放逐者猛然抬头,死死锁住深坑中的顾长渊,先前所有迟疑与不敢确定都在这一刻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的震撼与痴狂。

  “追至尽头——皆见太初!!!”

  轰——!!!

  那道声音在葬世浮屠中轰然传开!

  尸山之间古骨齐鸣,断陆深处一道道沉寂万载的体纹相继亮起,仿佛直到这一句话落下,它们才终于找到了那股令自身本能回应的源头。

  星空放逐者盯着顾长渊,喉间的声音已经变得极沉。

  “万体之始……”

  “诸圣之源……”

  它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双暗红眼睛死死落在顾长渊身上。

  像是即便已经亲眼看见这一切,依旧要在这一刻,将那个沉在古老岁月里的名字真正与眼前之人重合。

  足足数息,它终于开口。

  “太——初——祖——体!!!”

  顾长渊眼底微微动了一下,太初帝骨,他自然知道,可太初祖体这四个字,却是第一次真正落入耳中。

  万体之始,诸圣之源。

  顾长渊将星空放逐者方才说过的几句话在心中过了一遍,再想到第四古纹刚刚彻底贯通以后,太初帝骨中那股力量第一次真正向全身扩散,一个念头也随之浮上心头。

  太初帝骨,或许从来就不只是一块骨。第四纹完整之后,真正发生变化的,也并不只是那块帝骨本身。

  至于“太初祖体”究竟意味着什么,顾长渊没有继续往下猜,只是将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而对面的星空放逐者已经没有再去看那只悬在高天之上的巨掌。

  它的目光先从顾长渊身上移开,又扫过整片葬世浮屠。

  尸山之间仍有古骨轻鸣,断陆深处那些早已死去不知道多少岁月的体纹还在一明一灭,像是直到此刻,仍在回应顾长渊体内那股气息。

  星空放逐者看了很久,随后,一声极低的笑从喉间慢慢溢了出来。

  “呵……”

  “原来如此……”

  那双暗红眼睛越来越亮。它像是终于把此前所有看不懂的地方一处处重新拼了起来,片刻以后,又低低重复了一遍。

  “原来如此……”

  这一遍落下时,声音已经彻底变了,不是震动,也不是惊疑,而是压不住的兴奋。

  “哈哈……”

  笑声渐渐变大,最后彻底冲开。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横过暗红天幕,掠过残日、断陆与倒悬古城,在葬世浮屠之中一遍遍荡开。直到很久以后,星空放逐者才缓缓停下,抬头看了一眼这片已经残破得不复当年的景象。

  随后,它又低头看向自己如今这具第二身。

  这副身体,是它在旧躯尽失之后,耗费漫长岁月一点一点重新走到今日的结果。过去它从未觉得有什么,可如今再看,眼底却掠过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太慢了,以这副身体继续走下去,它还要多少岁月才能重新回到曾经?又要多少岁月,才能真正磨尽牧天当年留下的东西?

  可现在,似乎都不重要了。

  星空放逐者忽然又笑了一声。

  “牧天……”

  那个名字从它口中吐出以后,葬世浮屠内仿佛都随之静了一瞬,它抬起眼,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牧天啊……牧天。”

  “你困吾万载——又能如何?!”

  万载封禁,旧躯尽失,境界跌落,它曾经以为,自己能够从那场封禁之中留下残痕,再一点一点重新走到今日,已经算是万载之后最大的运气。

  可直到此刻,它才真正觉得可笑。

  那算什么?

  星空放逐者缓缓低下头,漫长灰暗大地尽头,那袭玄衣仍站在深坑之中。太初祖体,而且还是一个尚未真正成长起来的太初祖体。

  第四纹才刚刚完整,这副身体,也才刚刚开始真正显露属于太初祖体的气息。没有大成,没有走到真正的高处,甚至才刚刚踏入法相。

  可也正因为如此,星空放逐者眼中的炽热反而越来越盛,这不是万载沉沦之后的一点补偿。

  这是它被困万载以后,真正撞到面前的一场——滔天大运!

  “哈哈哈哈哈!!!”

  笑声再次震开,星空放逐者盯着顾长渊,眼底那种炽热已经越来越难以压下。

  “吾何止能回到从前。”

  它声音低了下来,可那句话落在葬世浮屠之中,却比方才的大笑更加清楚。

  “便是那诸天尽头——”

  “吾又有何不可再去走上一遭?!”

  轰——!!!

  整片葬世浮屠随之震动。

  到了这一刻,它看顾长渊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方才还存在的杀意并没有真正消失,只是被另一种更加赤裸的欲望压了下去。

  它不再想把眼前这个年轻人埋进葬世浮屠。它想要的,是这副才刚刚开始显露真正神异、却已经让无数古尸残痕产生共鸣的身体。

  星空放逐者就这样看了顾长渊很久,随后,缓缓叫出了三个字。

  “顾长渊。”

  声音并不高,却像是直到这一刻,它才真正想把这个名字记住。暗红眼瞳死死落在顾长渊身上,嘴角一点点扯开。

  “你不能死了。”

  话音落下,葬世浮屠并没有散,那股笼罩顾长渊周身的压力依旧存在,只是星空放逐者已经不再像先前那样一味地将力量往下压。

  它站在远处,目光始终落在顾长渊身上,像是在端详一件刚刚从万古岁月里重新出现的绝世奇珍。

  下一刻。

  葬世浮屠的力量再度加重。

  轰——!

  顾长渊脚下大片灰暗土地再次崩裂,深坑边缘一层层往外塌去。那股沉重压力重新落在他的肩背与脊骨之上,体内气血也随之一沉。

  可这一次。

  顾长渊的身体没有再向下,他就站在那里。任由葬世浮屠的力量一重重压落,身形只是轻轻晃了一下,便重新稳住。

  第四古纹已经完整,而从那一刻开始,变化便再没有停下。

  太初帝骨中的力量仍在不断向外扩散,骨、血、肉、脉都在那股气息中一点点适应着葬世浮屠的压制。

  星空放逐者看着那股越来越清晰的气息,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到现在仍觉得这件事荒谬,可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它已经认出来了,可这种只存在于久远认知中的体质,偏偏就这么出现在眼前,甚至才刚刚真正开始苏醒。

  哪怕已经亲眼看见葬世浮屠内诸多古尸残痕的回应。

  它依旧想再看一次,于是,葬世浮屠的压力再次落下。

  轰!!!

  顾长渊身后的万道帝相轻轻震动,脚下大地又向下沉去,可他的身体却没有像先前那样继续被压低,体内的气血汪洋仍在不断翻涌,一重接着一重冲过四肢百骸。

  第四古纹已经彻底点亮,而自太初帝骨中扩散出来的古老气息,也在一次次压力之下变得越来越凝练。

  到了这一刻,顾长渊甚至已经开始适应葬世浮屠的压制。

  那股力量仍然存在,可它再想像最开始那样压低他的身体,已经越来越难。

  星空放逐者眼中的笑意终于彻底压不住了。

  “真的……竟然真的是……”

  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确定了无数次,却依旧让它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顾长渊没有理会它,他只是感受着葬世浮屠不断落下的力量。压力还在,可和最开始相比,那股力量已经很难再真正压低他的身体。

  相反,每一次重压落下,太初帝骨中那股已经真正向全身扩散的力量都会随之震动一次,骨血之间的太初气息也会在这种碰撞中变得更加凝实。

  像一块刚刚真正成形的神铁,还在一次次重锤之下继续淬炼。

  顾长渊缓缓抬脚,然后向前迈了一步。

  咚——

  脚掌落下,整个深坑随之一震。

  星空放逐者看着这一幕,眼中的兴奋反而一点点沉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明显的满意。

  顾长渊能够在葬世浮屠里重新站直,甚至顶着这股力量向前迈步,已经比它原本想看的还要更多。

  它看顾长渊的样子,越来越不像是在看一个敌人。而是在看一件越看越满意、越看越舍不得毁掉的绝世奇珍。

  “不错……”

  它低低笑了一声。

  “不错。”

  星空放逐者缓缓抬起手。这一次,那只手没有直接朝顾长渊压下,而是停在半空之中,暗红双瞳仍旧牢牢落在顾长渊身上。

  第四纹已经完整,太初祖体,也已经真正开始显露。

  它想确认的东西,到这里已经足够了。而接下来,它想看的,是更深的地方。

  “那便让吾看看——”

  “你这副身体里,究竟还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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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体有祖,神体有源。

  追至尽头——皆见太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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