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字落下,商衡手中的灰刀已经抬了起来。

  没有蓄势,也没有铺天盖地的刀芒。那柄看上去甚至有些陈旧的灰刀只从身前横过,万煞岭里才刚刚站起来的一座天门残像便骤然从中断开,紧接着是第二座、第三座。

  嗤——

  轻响迟了一瞬才传开。

  下一刻,平原前方像被骤然削去了一层。成片天门残像沿着同一道锋线错开,门后的旧影、尚未完全撑开的法相、握在手里的残兵同时崩散!

  刀势一路没入万煞岭,大片灰雾被硬生生斩空,连雾后藏得极深的残山与断城都重新露了出来,只剩更远处几道没有落入刀势范围的模糊旧影。

  星空放逐者同样没有完全避开。

  刀锋擦过它左侧,肩头连着小半胸膛直接消失,断处没有血,也看不见正常生灵该有的血肉结构。商衡没有追刀,灰刀重新垂下,只安静站在那里看着它。

  这一刀落下以后,整片平原短暂静了几息。不少人盯着那片突然空下来的万煞岭,眼底才刚出现些许变化,脚下黑土便传来极轻的震鸣。

  嗡——

  一缕缕黯淡古痕从星空放逐者脚下浮起,沿着平原迅速向外延伸。被斩空的山岭深处再次有灰雾翻动,一道从未出现过的天门旧影缓慢站起,随后又有新的轮廓从更深处显现。

  不是刚才那些东西重新活了过来。

  是古战原里,还有更多。

  与此同时,星空放逐者缺失的肩膀也出现变化。极远处一截古骨迅速失色,一座残破古门随之黯淡,数道沉寂不知道多少岁月的大道旧痕从黑土间游走而来,一件接着一件嵌入那片空缺。

  碎掉的依旧碎了。

  可别的东西,仍能继续填进来。

  不过片刻,那半边肩膀便重新完整。商衡方才一刀斩出来的大片空白,也被雾后不断显出的旧影重新填上。平原上那些刚刚因为这一刀重新直起几分的身影,神色也随之沉了下去。

  星空放逐者垂眼看了一遍新填回来的手臂,五指缓缓张开,又重新收拢。那双暗红眼瞳始终平静,仿佛刚才足以横扫大片天门残像的一刀,也不过让它重新确认了一遍早已知道的结果。

  “既然你找到了,那……便看清楚些。”

  ……

  咚——!

  古战原深处骤然传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并不震耳,甚至很难分辨究竟从哪里传来,可落下的一瞬,平原上所有人的胸口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原本还算完整的呼吸齐齐一滞。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轰——!!!

  整片古战原猛然一震。

  不是脚下某一处。

  视野尽头的黑土、断城、残墙、埋在地里的古兵,乃至万煞岭间尚未散尽的灰雾,都在这一刻同时震动起来。

  无数断兵在黑土中嗡鸣,残墙上积压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尘灰成片震落,远处几座本就残破的古殿轰然倾斜,一条条黑色裂痕从平原深处飞快向外蔓延。紧接着,一股沉重到近乎实质的气息,从古战原更深处直接压了上来。

  轰!

  有人甚至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双膝已经重重砸进黑土。

  旁边一名修士刚想伸手去扶,自己肩背却猛地向下一沉,脸色瞬间惨白,牙关死死咬住,喉间硬生生挤出一声闷哼。

  更远处,几尊法相几乎同时显化。

  可没有一道向前。

  那些真正踏入法相境的修士,身后庞大轮廓才刚刚撑开,便像被一只无形巨手从高处直接压住,法相接连向下一沉。有人手中的长枪“铛”的一声插入黑土,整条手臂都在发颤;有人已经被压伏在地,额角冷汗不断往下淌,张了几次嘴,却连一口完整的气都喘不上来。

  不远处,一名年轻修士脸色白得吓人,喉结艰难滚了一下,硬生生咽下口中那点发干的唾沫,目光却始终死死盯着前方。

  因为那东西,已经出来了。

  黑土裂开的最深处,一片巨大的灰黑轮廓缓缓显露。

  最开始只是一角。

  可仅仅这一角出现,笼罩平原的威压便再次沉了一层。

  轰!

  大片身影同时一矮。

  赫连磐脚下原本还能撑住他的古岩猛然炸开数道裂纹。他炼一元重水入血骨,肉身本就沉稳得惊人,可这一刻,两只脚却仍旧不断陷入黑土,原本挺直的肩背也被硬生生压下一截。

  右手按住身旁古岩,五指落下的位置迅速向外崩裂。

  赫连磐没有出声。

  只是再次抬头时,那双眼睛里原本的凝重已经彻底变了。

  前方,越来越多黑土向两侧崩开。

  那道灰黑轮廓终于完全显露。

  墟心。

  它没有血肉,也不像任何生灵真正的心脏。巨大的核心上嵌着残缺古骨、断兵、古门一角,一道道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的大道旧痕从表面交错而过,其中甚至还沉着几截早已失去原貌的法相残迹。

  像这片古战原死去万载以后,将无数残道、死骨与旧战遗痕全部压在一起,最终留下的一块核心。

  而当它真正完全显露出来以后,平原上的声音反而少了。

  不是威压弱了。

  是已经有太多人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白岁宁的白玉战枪早已抵进黑土,枪尾陷得极深。她没有松手,只借着枪身与自身修为死死撑住身体,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金多宝肩背被压得越来越低,牙齿紧紧咬在一起,直到脸色都有些发白,才终于从齿缝间挤出声音。

  “这、这还争什么机缘……”

  话说到一半,胸口像又被什么东西压住。

  他硬生生缓了一口气。

  “先……争口气吧……”

  没人笑。

  也没人接话。

  到了这一刻,连顾长渊都没有再去看周围其他人。他只是盯着墟心,眸底紫意沉凝。九劫帝瞳之下,那东西表面一道道灰黑旧痕正在缓慢亮起,仿佛整片古战原沉寂太久的东西,都随着它的出现重新有了某种呼吸。

  而就在所有人都被那股压力压得难以抬头的时候,星空放逐者却缓缓闭上了眼睛。

  它站在墟心之前。

  冷白面孔上依旧没有笑,可那双眼睛闭上的一瞬,原本始终近乎漠然的神情却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的松弛。

  黑土上的古痕一条接着一条亮起。

  墟心之上,那些沉寂了万载的灰黑旧纹,也在与它身上的痕迹彼此呼应。

  星空放逐者微微仰起面孔。

  没有开口,也没有多余动作。

  只是任由那股从墟心深处涌出的气息一寸寸掠过这具第二身。

  像一个离开了太久的存在,终于重新确认了一件事。

  这里,仍旧属于它。

  片刻后,它才重新睁开眼睛。

  眸底那点暗红旧光,比方才更深。

  ……

  墟心动了。

  那座巨大核心没有骤然缩小,也没有直接化成一道光钻进第二身体内,而是缓缓向星空放逐者靠近。所过之处,黑土古痕接连亮起,最先与第二身接触的表层开始崩散,一道道灰黑纹路从墟心上剥离下来,沿着后背、肩颈与胸腹不断没入。

  随着越来越多纹路进入,那具原本修长的人形身上也浮出相同的古老痕迹,两者之间原本还能辨认的界限逐渐消失。

  直到墟心最后一部分彻底融进去,整片平原反而突然安静了一瞬。

  连万煞岭此前翻腾不止的灰雾,都在此刻停了下来。

  远处,一缕灰气从山岭之间脱离。

  很慢。

  它贴着残山飘过,朝平原中央游去。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原本连成一片的灰色雾海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细长分界,一道道雾气从中剥离,拉成长线,朝同一个方向移动。

  百缕,千缕。

  到了后来,已经没有人能够分辨究竟有多少。

  漫天万缕。

  那些没有被商衡第一刀斩碎的天门旧影率先模糊,门后的古老身影缓缓散开,随后整座天门残像融入灰雾;更远处的法相、残兵、古骨同样失去原有轮廓,被雾气吞没以后,再随一道道灰色长流汇向平原中央。

  整座万煞岭的雾,都有了方向,而尽头,只有星空放逐者。

  灰流真正入身,那道庞大身影上的气息骤然一提。

  轰——!

  方才还在苦苦支撑的人群里顿时传出数声闷哼,几尊勉强撑起的法相同时向下一沉。

  灰流却没有停止,越靠近中心,速度便越快。越来越多灰线开始围绕星空放逐者旋转,一圈接着一圈,很快在平原上空形成一个覆盖大片昏暗天幕的巨大漩涡。

  更多灰雾紧随而至,那股气息再度上抬。

  先前还能单膝撑住的人,另一条腿也重重砸进黑土。几尊法相表面开始传出细碎裂响,兵器插入地面的声音也接连响起。

  而后,漩涡真正加速。

  轰隆隆——!

  漫天灰流被越拉越长,最初还能辨出雾气轮廓,到了后来,只剩一道又一道灰色长痕从万煞岭各处急速灌向中央。那些长痕越来越快,越来越密,直到整片昏暗天幕都被切出无数纵横交错的灰色流线。

  整座万煞岭的雾,正在被同一股力量强行抽走。

  星空放逐者身上的气息,也随着每一轮灰流入身继续攀升。

  等漫天灰流彻底卷向中央,那股威压随之再沉。

  轰——!

  已经被压伏在地的人再也无法抬头,尚能支撑的法相接连出现裂纹,更多兵刃被压得继续陷入黑土。

  有人牙关咬得发响,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有人面色惨白,眼底原本还残留着的惊惧也在这股越来越沉的压力里,逐渐变成更深的绝望。

  而星空放逐者的身形,也终于开始真正拔高。

  最初只是轮廓被拉长。

  随后是肩背、胸膛与四肢。

  每一轮灰流入身,那具人形都会随之增长。半融的天门旧影在肩侧显现一瞬,又彻底没进身体;一道巨大法相轮廓从胸腹间闪过,随即也只剩下一道灰黑旧纹。

  直到最后大片灰雾被撕成长流,整个天地漩涡猛然向内收紧。

  轰————!

  万千灰线同时入身!

  星空放逐者的身影在这一刻猛然再度拔升。

  远处残山很快落到它腰腹以下,肩背撑开大半昏暗天幕。四肢、躯干、面孔依旧保持着原本修长的人形比例,可它已经庞大到,再没有人能够将眼前这道身影与此前立在平原上的第二身重叠在一起。

  那张脸仍旧冷白。暗红眼瞳依然深沉,没有怪物般狰狞的异变,也看不见多少情绪。

  正因为如此,这样一张近乎属于“人”的面孔出现在如此庞大的身影之上,才愈发让人无法直视。

  灰黑古痕从它脚下密密麻麻铺开,一路没入平原深处。无数残道、墟心旧纹与仍在流动的灰气彼此交错,将它与整片古战原彻底连接起来。

  平原上忽然没有声音了。

  所有还能抬头的人,都在看。

  一张张面孔几乎失去血色,冷汗顺着额角、下颌缓缓落下。有人嘴唇发白,喉间发干,却连多余的动作都不敢有;更多的人跪伏在黑土之间,仰望着那道几乎撑满视野的庞大身影,眼底只剩越来越深的无力。

  残山只到它腰腹。

  昏暗天幕被肩背遮去大半。

  那些此前在各州、各族、各宗同代中足以称得上一句天骄的人,如今散在它脚下,甚至显得比插在黑土里的残兵还要微小。

  没有人再谈机缘,甚至已经很少有人去想该怎么赢。

  神台也好。

  法相也罢。

  到了那双暗红眼瞳真正扫过平原的时候,似乎已经没有多少值得重新分辨的意义。

  像隔着万载岁月,一个本该留在古史最深处的存在重新睁开了眼睛,越过早已死去的一代又一代人,再一次低头望向如今的他们。

  没有仇,也没有怒,甚至没有认真去记住其中任何一张面孔。

  众人恍惚间只觉得,沉寂万载的古战原,仿佛正借着眼前这道庞大身影,缓缓抬起了头。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出生万道俯首,我横推了一个时代,出生万道俯首,我横推了一个时代最新章节,出生万道俯首,我横推了一个时代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