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顾长渊应了一声,停了停,才又道:“但也只能看见一瞬。”

  那道痕细得近乎与周围天地融在一起,即便九劫帝瞳已经落在那具“秦裂”身上,最初也只能察觉到一丝极淡的不对。直到诸天命轮自行轻震,那道一闪即逝的牵引之痕才在他眼中停住片刻。

  也就是那片刻,被他斩断。

  石坡上一时安静下来。金多宝站在旁边,目光又不受控制地往商衡手边那柄灰刀上瞄了一眼,绷了一晚上的肩膀总算松开一些。

  能问,能答。

  至少眼前这位史书里凶名压了万载的兵祸,并不是见到活人便顺手给上一刀。想到这里,他暗暗吐了口气,很识趣地没把这番话说出来。

  顾长渊却像是想起了另一件事:“前辈,我们进古战原以前,边城里一直有个传闻。”

  商衡抬眸。

  “每到深夜,都有人在古战原里见过一道提刀的人影。后来传得越来越凶,都说那个人在夜里杀了不少人。”顾长渊看向他,“那个人,是前辈?”

  商衡没有否认。

  顾长渊稍作停顿,又问:“所以……前辈斩的那些,其实大多都不是人?”

  “大多不是。”

  商衡答得平静。

  金多宝听见这句话,才算真正舒了口气。顾长渊却仍旧看着眼前人,商衡对这种东西太熟悉了。从看见,到拔刀,再到一刀斩去,几乎没有多少迟疑,像是同样的事情早已做过太多次,多到连思考都省了。

  “前辈斩这些东西多久了?”

  这一次,商衡没有立即回答。

  夜风从石坡上掠过,旁边那堆灵火已经烧得很低,几截枯木陷进暗红色火炭里,偶尔响起一声轻微的噼啪。火苗被风压下去,又一点点立了起来。也是借着这点摇曳的火光,几人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只存在于万年前史册中的人。

  商衡看上去不过四十上下,身形偏高,略显清瘦,肩背却仍旧挺直。

  一袭灰衣早已有些发旧,袖口与衣角留下了经年磨损的痕迹。长发没有束冠,只随意拢在脑后,鬓边夹着几缕很淡的霜白,下颌也留着一层没有刻意修整的短茬。

  那张脸并不苍老,眉骨清晰,鼻梁挺直,轮廓瘦削而硬朗,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留下的几分英气。那双眼睛却很静,没有迟暮,也没有死气,只像已经看过了太多东西。

  见过人死,见过道断。

  所以如今再看向古战原里的许多东西时,眼底已经很少有明显的波澜。

  商衡慢慢转过头,目光越过石坡,落向古战原更深处。那里一片漆黑,一道道断山的轮廓沉在夜色里,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目力尽头。

  火苗又轻轻晃了一下,很久以后,他才开口。

  “大约……万年了。”

  ……

  万年前的南境古渡,还没有人知道镇荒,也没有人听说过兵祸。

  那里只有一对孤儿。

  哥哥叫商岱。

  弟弟叫商衡。

  没有族人,没有师门,也没有哪个长辈会在他们受了欺负以后,替他们讨回什么公道。兄弟两个全部的家当,不过是一条已经用了许多年的旧船。

  古渡来往的人很多,走商路的、赶远路的,还有偶尔从南境经过的修行者。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混在其中,从来都不显眼。

  有一次渡船靠岸,几个人从船上下来。走在最后的青年随手将几枚灵钱丢在甲板上,少了近一半,其中两枚落下以后,还顺着湿漉漉的木板滚进了缝里。

  商岱看了一眼,弯腰一枚一枚去捡。

  那人已经走出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笑道:“怎么,嫌少?”

  商岱摇头:“够了。”

  几个人笑着走远。

  商衡始终站在船尾,一直等到那些人影快要看不见了,他才走到哥哥旁边。

  “明明不够。”

  “嗯。”

  “那你为什么说够?”

  商岱把最后一枚卡在木板缝里的灵钱抠出来,在袖口上擦了擦。

  “因为打不过。”

  商衡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又问:“那以后呢?”

  商岱把几枚灵钱收好。

  “以后再说。”

  商衡没再开口,只转头朝那几个人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

  几日以后,他回来得很晚。天已经快黑了。少年沿着河岸一步一步走来,半边脸肿着,鼻下全是已经干掉的血,外衣被人扯开一角,膝盖上也沾满泥水。

  商岱刚把船灯点起来,远远看见他,什么都没问,只转身去端了一盆水。

  商衡坐在船边,商岱蹲下来,用浸湿的布一点点擦掉他嘴角凝住的血。碰到伤口时,商衡疼得眼皮跳了一下,还是没吭声。

  “还是他们?”

  “嗯。”

  “赢了?”

  商衡低着头,沉默很久。

  “没有。”

  商岱继续替他擦伤,少年闷了一阵,又忽然补了一句:“不过那个扔钱的,被我打哭了。”

  商岱手上的动作停住,抬头看他。商衡那只没有肿起来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一点藏不住的得意,商岱看了他片刻,也笑了一下。

  “出息。”

  商衡顿时不乐意了:“我以后肯定打得过他们。”

  “嗯。”

  “真的。”

  “知道了。”

  商岱替他把最后一点泥污擦干净,又伸手将已经歪到肩边的衣领一点点理正。这一次,商衡倒是没有躲,只低头看着哥哥的手。

  “哥。”

  “嗯?”

  “以后我要是比他们都厉害,是不是就没人敢少给咱们钱了?”

  商岱把最后一角衣襟压平。

  “先好好长大。”

  商衡认真想了想。

  “行。”

  那晚的雨下得很大,旧船随着河水轻轻摇晃。商衡睡着以后,商岱才坐到船头,借着那盏昏暗的船灯,把自己白日撑船磨破的掌心摊开,一点点处理。

  船舱里,弟弟睡得很沉。

  那时候的商衡并不知道,商岱其实也没有比他大多少。

  ……

  后来,兄弟二人得到了一块碑。

  没人知道那块碑究竟来自哪里。

  商衡只记得,自己从碑前睁开眼时,浑身都被汗水浸透,胸膛剧烈起伏了许久。可他甚至没有先去看自己究竟得到了什么,睁眼第一件事,就是转头。

  商岱已经醒了。

  商衡原本还亮着的眼睛顿时垮下去一点。

  “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

  “比我早?”

  商岱停了一下。

  “一点。”

  商衡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身前那块残碑,最后重新闭上眼。

  “我再看看。”

  商岱没有拦他。

  后来兄弟二人才渐渐弄明白,那两道古痕究竟给了他们什么。

  商岱得了镇。

  商衡得了断。

  从那以后,两个人离开了古渡。第一次真正走进修行界的时候,他们甚至不知道眼前这条路究竟有多长,只知道往前走。

  ……

  最开始那些年,他们走得远没有后来史书上的几个字那么容易。

  有一次,两人为争几滴能够稳固根基的古地灵髓,被一个高出整整一境的修士追了数百里,最后逼进一座连名字都没有的荒山。

  商衡被一掌打穿护体灵力,整个人撞进山壁。再醒来时,已经过去三日。

  洞外还在下雨。

  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像有刀在里面搅动。气海之中,一道不属于他的异种灵力仍在横冲直撞。

  商岱就坐在洞口,半边衣袍已经被血浸成暗色,一只手却始终按在弟弟胸前。那时候还很稚嫩的镇意,一点一点压着商衡几乎要崩开的气海。

  商衡睁眼以后,看了哥哥很久。

  嗓子已经哑了。

  “人呢?”

  “走了。”

  “没杀?”

  商岱睁开眼。

  “先活下来。”

  商衡没说话了。

  那一次,兄弟二人都差一点死在那座无人知晓的荒山,可后来,他们还是活着走了出去。很多年以后,当初那个追了他们数百里的人,也真的又一次遇见了商衡。只是那一次,逃的人换了。

  大道从不会因为后来谁会成为传奇,便在他年少时少落下一场劫。

  那些年,兄弟二人也败过、逃过,最惨的时候,一觉醒来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修炼。

  但路总还是要继续走。

  ……

  再后来,一座传承多年的古宗,九重护山阵同时亮起,沉重钟声响彻群峰。

  山门上下无数人抬起头,只看见一道提刀身影从最下面那道石阶开始,一步一步向上。

  第一重阵纹亮起,刀光随之落下。

  轰——!

  漫天阵纹骤然断开。

  第二重、第三重接连升起,那道人影却始终没有停。开始还有长老站在山门前厉声喝问,后来,已经没人再问来人是谁。

  那一年,商岱在一处古境里遭了极重的道伤,伤及根本。本来谈好用其他机缘交换的一株古药,就在这座宗门手中,可知道商岱重伤以后,对方临时改了主意。

  商衡只问了一次,没给,于是他上了山。

  数日以后,商岱重新睁开眼。洞府外,商衡正坐在石阶上。灰刀横在腿间,身上的血迹还没有完全干,肩头一道伤口深得几乎见骨,衣襟也在交手中乱了大半。

  听见脚步声,商衡回过头。

  “醒了?”

  “嗯。”

  “药用了?”

  “用了。”

  商衡点了点头:“那就行。”

  说完便准备起身。

  商岱却走到他面前,商衡抬头看他。下一刻,商岱伸出手,将他凌乱的衣领慢慢理正。

  商衡愣了一下。

  “哥。”

  “嗯。”

  “我都这么大了。”

  “看出来了。”

  “那你还弄这个?”

  商岱替他压平最后一点衣角。

  “你自己弄好,我就不管。”

  商衡低头看了看。

  “又不碍着我出刀。”

  商岱没说话,只看他,商衡和哥哥对视片刻,最后还是自己抬起手,把另一边也顺了一下。

  “行了吧?”

  商岱这才转身,商衡坐在原处,看着哥哥走远,过了一会儿,自己也笑了。

  那几百年的修行路里,类似的事情其实还有很多。有过古阵七日不破,两人最后连灵力都耗得干干净净,只能一起躺在满地残阵里等天亮;也有过商岱先一步走出一座即将崩塌的秘境,却始终站在入口没有离开。

  直到半日以后,最后一道裂缝已经只剩一线。

  一只染血的手忽然从里面伸出来,紧接着,商衡提着刀,硬生生从那道几乎闭合的缝隙里挤了出来,他已经连站都站不稳,看见商岱以后,却先笑了。

  “这次我多斩了两个。”

  商岱看了看他满身的血。

  “先回去。”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怎么不说话?”

  商岱终于看他。

  “厉害。”

  商衡满意了。

  后来,能把兄弟二人逼到这种地步的人越来越少。早些年,他们路过那些大宗古族的地界,总要多留几分心;再往后,有人听见这对兄弟来了,反而会先看一眼身后的路。

  可商衡始终觉得,有件事没怎么变,商岱还是比他快。

  ……

  那一次古境结束,山脊上的风很大。商衡跨过最后一道断崖时,一抬头,便看见商岱已经站在前面,又在等他,他加快几步追上去,看看哥哥,又回头看了眼自己一路走来的山路。

  “哥。”

  “嗯?”

  “你就不能走慢点?”

  商岱回过头,山风从两人衣袍间掠过,片刻后,他笑了一下。

  “那你快点。”

  商衡盯着他看了几息,反而先从商岱身边走了过去。

  “瞧着,下一境我肯定比你快。”

  商岱跟在后面。

  “好。”

  “你是不是不信?”

  “信。”

  “敷衍。”

  商岱只是笑,后来,商衡也问过很多次。

  “哥,我还差你多少?”

  商岱的答案始终差不多。

  “一点。”

  于是商衡便继续追,从最初只想着有一天能打过古渡边那些欺负他们的人,到后来想比哥哥先破一座阵、先悟一道法、先踏进下一个境界。

  这一追,便又追了数百年。

  ……

  商衡破开帝关那一日,刀意横过长空,天地间的道光久久不散。

  远处来了很多人。可商衡从那片道光里走出来以后,第一眼还是先找到了商岱,他走到哥哥面前,脸上的笑与许多年前没有太大区别。

  “这次呢?”

  商岱看了他一会儿。

  “一点。”

  商衡也笑了。

  “等着。”

  那一年,商衡初入帝关。

  而商岱——

  帝关八重。

  七重帝关之隔。

  在商岱嘴里,仍然只是一点。

  从南境古渡那条旧船走到这里,兄弟二人用了数百年。很多年以后,商衡已经记不清当初被人少给的究竟是哪几枚灵钱,可他还记得那一天,商岱弯下腰,一枚一枚把它们从甲板上捡起来。

  如今,他们已经站到了玄元五洲绝大多数修士一生都看不到的地方。走到帝关以后,过去那些曾经觉得跨不过去的山、赢不了的人、破不开的阵,反而都不再是最难的事。

  因为再往前,已经没人知道该怎么走。

  帝关之后,还有帝境。

  可那一步究竟该怎么迈出去,太久没有人留下过答案。有人一困数千年,有人踏遍五洲,也有人一座又一座古地走过去,只想从前人的残痕里找到一点可能。

  兄弟二人也在找,直到那一年,古战原传出了一道气息。

  ……

  最初,没人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只知道那一年,古战原里传出的高位气息越来越清晰,而那些已经在各自道路上走:到尽头的人,也开始一个接一个动身。

  没人知道那里究竟有没有帝路。可对于这些人而言,只要前面还可能有一步,就值得亲自去看。

  那不是一场属于年轻人的寻宝,是一个时代走到路尽头的人,都在寻找下一步,数日以后,商岱与商衡也到了。

  商衡站在一条刚刚显露出来的古路前,看了很久,前方群山灰暗,山野深处偶尔有一道高位道光照亮半边天穹。以前很多时候,都是商岱走在前面,这一次,商衡先迈了一步,随后回头。

  “哥,这回我走前面。”

  “行。”

  商衡笑了,转身便沿着古路往里走,而且走得很快,十几步以后,他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商岱还在后面。

  “你倒是跟上。”

  “来了。”

  商衡这才转回身,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沿着那条刚刚显露的古路继续往前。

  前方群山灰暗,高位道光不时从天边升起,又很快落下,没过多久,兄弟二人的身影便一起没入了古战原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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