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煞雾重新合拢。

  顾长渊一步踏入其中,覆在周身的暗灰残痕煞意随之轻轻一荡。原本横亘在前方的那股阻隔感明显淡去,层层古煞从身侧翻涌而过,再没有残像真正拦住他的去路。

  只是走出一段以后,顾长渊忽然皱了皱眉。

  有人在看他。

  那感觉很淡,没有杀意,也察觉不到任何真正落来的神念。顾长渊抬眼望去,灰黑煞雾深处,一道道神台、法相层次的残影朦朦胧胧显现,有人持刀,有人握枪,更多只剩下残缺模糊的轮廓,随着煞雾翻涌时隐时现。

  它们没有动,可那种若有若无的注视感,却始终没有散去。

  眸底九重劫纹流转一瞬,顾长渊看了片刻,依旧没有发现什么。

  下一刻,体内诸天命轮却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嗡——

  那股始终萦绕不去的感觉骤然消失。

  顾长渊脚步微顿,又看了一眼煞雾深处,没有继续追究,很快向前走去,不多时,穿过最后几层灰雾,两道熟悉身影便出现在前方。

  金多宝与白岁宁并没有等多久,见顾长渊出来,金多宝当即迎上两步。

  “老大。”

  顾长渊点了点头。

  “咱们走吧。”

  白岁宁提着白玉长枪转身,三人没有多停,很快继续向万煞岭内围而去。

  ……

  轰——!

  战戟与一尊法相巨拳正面撞在一起。

  秦裂脚下黑石轰然崩开,整个人向后滑出十余丈,手中战戟猛地一转,还未彻底卸去上一击的力道,侧面已经又有一柄法刀斩来。

  铛——!

  刀戟交击。

  那名法相初期修士双臂剧震,被秦裂一戟逼退,胸前原本就已经裂开的伤口再次渗出鲜血。

  秦裂自己也向后退了一步,可就在他准备重新压上去的时候,一道掌印毫无征兆地从战圈之外横压而来。

  秦裂脸色一沉,战戟瞬间回转。

  砰!

  沉重力量沿着戟身轰入双臂。

  秦裂整个人再次退出数丈,胸口一阵翻涌,一缕鲜血从嘴角淌了下来。

  他抬手擦了一把,望向不远处那道高大身影。

  “他奶奶的……”

  韩峥缓缓收回手,从交手到现在,他真正亲自出手的次数并不算多。可每一次,都恰好落在秦裂与雷千劫刚刚与其他法相正面碰撞、气息转换的那一瞬。

  另一边,雷千劫周身银紫雷光骤然一缩,身形从两尊法相之间一闪而过,一掌落下,雷霆当场将其中一人的护体道光震碎大半那人闷哼着向后退去。

  雷千劫正要跟上,第三尊法相已经从正面压来。

  雷光一闪。

  他身影瞬间横移出去,几乎贴着那道法相手臂避开,可还没等站稳,远处韩峥的目光已经再次落了过来。

  雷千劫脚下一顿,下一瞬,他没有继续追,只是一两个法相,秦裂与雷千劫根本不惧。

  哪怕对面高他们一个大境界,真要正面分个胜负,谁都未必能轻易讨到便宜。

  真正麻烦的是,眼下围在这里的足足有六七尊法相。

  初期、中期皆有。

  一人刚退,下一人便会立刻补上。

  更何况战圈之外,还有一个法相后期的韩峥始终盯着他们。偏偏两人不久前才各自在古战原得了一场不小的机缘。

  秦裂体内古战血与那道先祖战痕至今都还没有真正炼尽,每一次运转,血气都会产生新的变化;雷千劫所得的那道古雷同样沉在神台深处,距离彻底炼化还差得很远。

  若非如此,换作刚刚踏入古战原时的他们,被这么一群法相围住,又有韩峥从旁盯着,只怕根本撑不到现在。

  秦裂重新握紧战戟,看着又一次散开的几尊法相,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谁能想到。

  半个时辰前,他们两个还觉得自己总算走运了一回。

  ……

  半个时辰前。

  雷池之中,原本杂乱暴烈的雷光终于开始向中央收束。

  韩峥等人在这里已经守了数日。直到一道拳头大小的雷种彻底凝实,从雷池深处缓缓升起,周围几人一直紧绷的神色才终于松了下来。

  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成了!”

  韩峥抬眼看去。

  “收好。”

  一面古鉴随之升空。九霄引霆鉴,鉴面之上一道道雷纹接连亮起,那道刚刚成熟的雷种轻轻一震,也随之受到牵引,一点点离开雷池,朝古鉴落去。

  旁边一人看见这一幕,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嘿!我们这一样拿到,前面几样便齐了,接下来,只等少主把最后一物拿到。”

  另一人朝万煞岭更深处望了一眼。

  “最后一物最难取,盯着的人恐怕不少。”

  韩峥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这里又没有天门境。”

  他看着越来越靠近九霄引霆鉴的雷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注定的事情。

  “少主已经法相圆满,还有谁能从他手里把东西夺走?”

  他停了一瞬。

  “再说了,天门,少主又不是没杀过。”

  周围几人闻言,也没有再说什么。

  韩峥当年同样曾主动挑战过封九曜,只是那一战败得没有半点悬念。自那以后,他便一直跟在封九曜身边。

  所以至少在韩峥眼里,那最后一物,从来都不是封九曜能不能拿到的问题。

  他们只需要把自己这一边的事情办好,半空中,雷种距离九霄引霆鉴已经越来越近。

  眼看便要彻底收入其中。

  砰——!

  侧面一片封闭许久的石壁忽然从里面炸开。大片碎石翻飞。一道提着战戟的身影先从裂口里跨了出来。

  “他奶奶的!”

  秦裂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终于出来了!”

  “这破地方,老子绝对不想再来第二次。”

  后方雷光一闪,雷千劫也从裂口中走出。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秦裂转头瞪了他一眼。

  “上次谁知道还有这次?”

  雷千劫懒得搭理。两人刚刚向前走出几步,便同时发现了前方众人。

  韩峥等人也在这一刻转过头来,双方目光撞上,都明显停了一下。

  谁也没有想到,眼看雷种就要收入囊中,旁边那片封闭许久的区域里竟会突然走出两个人。

  秦裂扫了一圈。

  “这么热闹?”

  话音刚落。

  嗡——!

  九霄引霆鉴猛地一震。

  所有人同时抬头,那道已经被牵引到古鉴前方的雷种,突然停住了。

  一息。

  两息。

  就那么悬在半空。

  雷千劫体内,那道尚未真正炼尽的古雷也在此刻轻轻一震,一缕极淡的雷意无声逸散出来。

  下一刻。

  雷种猛然一颤。

  韩峥眼神骤变。

  轰——!

  那道已经近在古鉴之前的雷光竟然直接调转方向,瞬间横跨百丈,直奔雷千劫!

  秦裂愣了一下,雷千劫自己也明显没反应过来。可雷种已经到了,它绕着雷千劫周身一旋,仿佛感应到了某种更加强烈的雷道气息,下一刻直接撞入他的身体。

  雷光一闪而逝。

  两边同时安静下来。

  秦裂看看雷千劫。

  又看看对面。

  “……你拿的?”

  雷千劫低头感应了一下。

  “我没动。”

  “我看见了。”

  秦裂当然看得清清楚楚。

  可另一边,韩峥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这是封九曜亲自交代给他的东西。他们在这里守了数日,眼看都已经要收入九霄引霆鉴,却偏偏在最后一步出了岔子。

  旁边一人已经忍不住冷喝。

  “找死!”

  “少主要的东西,你们也敢拿?”

  秦裂当即笑了。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拿了?”

  雷千劫也抬起眼。

  “看不见?它自己来的。”

  韩峥没有理会其他人,只盯着雷千劫。

  “交出来。”

  雷千劫没有立即回答。他闭目感应片刻,刚刚进入体内的雷种已经被原本那道古雷牵引,两股雷霆彼此纠缠,顺着神台不断游走。

  很快,他重新睁开眼。

  “拿不出来。”

  韩峥眼神越来越冷。

  雷千劫却只是说道:

  “融在一起了。”

  秦裂战戟往肩上一扛。

  “那就没办法了。”

  嗡——!

  就在这一刻,韩峥手中的九霄引霆鉴忽然再次震动起来。比刚才更重,鉴面之上,一道道雷纹迅速亮起,转眼便耀眼到了极点。

  韩峥低头看了一眼,神色骤然发生变化,古鉴感应到的,不只是刚才那一道雷种。

  雷千劫体内……

  原本还有一道雷,而且层次明显更高!

  韩峥盯着雷千劫数息,终于明白刚才那道雷为什么会在即将落入九霄引霆鉴时突然转向。它不是挣脱了接引,而是被更强的雷意吸引了过去。

  先前因为任务出了差错而压在韩峥眼底的怒意,反而一点点散去,封九曜原本只是让他取这一道雷。

  可现在,一个神台境自己送到了眼前,体内还藏着一道比这雷种更加珍贵的东西。若是一并带回去……

  韩峥忽然笑了一下,很淡。旁边几人却都安静下来。

  “呵呵,难怪。”

  他看着雷千劫。

  “难怪它会自己找你。”

  雷千劫没有说话。

  韩峥向前走了一步。

  “刚才那一道留下。”

  停顿一瞬。

  他的目光缓缓落向雷千劫体内。

  “你原本那一道……也一起留下!”

  ……

  铛——!

  秦裂手中的战戟已经提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往雷千劫身侧站了一步。

  韩峥看了他一眼,嘴角缓缓扯起一丝笑意。

  “两个神台,得了些机缘,就真以为东西是你们的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雷千劫身上,九霄引霆鉴还在掌中不断震动,一道道雷纹几乎全部指向了他。

  “古战原这么大,每天死的人有多少,你们知道吗?”

  韩峥向前走了一步,身后几尊法相也随之散开。

  “多你们两具尸体……不多。”

  秦裂握着战戟,依旧没有开口。

  韩峥却像是已经看见了结果。

  “六尊法相在这里。你们还真以为,拿了机缘,就能带着东西完完整整走出去?”

  雷千劫忽然笑了一声,周身原本还未散去的雷意,也在这一刻一点点亮起。

  “想要我的雷?”

  他抬起眼。

  “行。”

  “拿命来拿。”

  轰——!

  ……

  又是一轮碰撞之后,秦裂与雷千劫同时向后落去。

  战戟重重刺入地面,雷光也沿着脚下炸开,两人几乎同时稳住身体,最后背靠背停在一起。四周几尊法相并没有立刻再压上来,交手到现在,他们同样吃了不少亏,一人胸前被秦裂战戟撕开一道长长血口,另一人的整条右臂至今还有细密雷弧不断跳动。

  真要随便拎出一两个,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可眼下围着他们的不是一两个,更别说,还有一个始终没有真正全力出手的韩峥。

  秦裂抬手擦掉嘴角重新流下的血,看了一眼四周。

  “这么耗下去没意思。”

  雷千劫背靠着他,目光从前方几尊法相身上扫过。

  “那就狠狠干一次!”

  秦裂安静了一瞬,随后咧开嘴。

  “正有此意。”

  两人没有再说话。

  秦裂五指一点点扣紧战戟,体内原本已经有所起伏的古战血忽然沉寂了一瞬。

  咚——!

  心脏重重一跳。

  沉在血脉深处、这些天一直没有真正炼尽的先祖战痕随之震动,暗沉血气从体内重新升起,沿着四肢百骸一寸寸奔涌。那股原本已经开始衰落的气息,也在这一刻重新向上拔高。

  几乎同时,雷千劫神台深处,那道至今尚未完全炼尽的古雷也缓缓震动。

  嗤啦——!

  一道近乎紫黑的雷光从体内透出,紧接着便是第二道、第三道。刚刚没入体内的雷种同样受到牵引,两股雷霆在神台之间不断交织,雷意越来越重。

  两个人依旧背靠着背。

  一人提戟。

  一人周身雷光交错。

  原本正在重新逼近的几尊法相,脚步几乎同时慢了一瞬。交手至今,他们已经知道眼前这两个神台并不好杀,而此刻,两人身上重新拔起的气息,更让其中几人的神色第一次真正凝重起来。

  韩峥却没有停。

  他一步踏入战圈,身后那尊法相也随之缓缓显现,属于法相后期的沉重气息一点点压了下来。

  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韩峥忽然笑了一声。

  “不错,两个神台,能撑到现在,还能伤他们几个,确实有点本事。”

  秦裂缓缓抬起战戟。

  韩峥却已经继续向前。

  “不过,神台就是神台,一两个法相压不住你们,不代表今天这么多人,还能让你们走出去。”

  周围数尊法相气息也在这一刻重新升起。

  韩峥盯着雷千劫,眼底那点笑意渐渐变冷。

  “给不给,已经无所谓了,无非是让我多费些功夫。”

  他缓缓抬起手。

  “雷,我自己取。”

  停顿一瞬。

  “至于人……”

  韩峥嘴角扯起一道冰冷弧度。

  “可以去死了!”

  秦裂体内古战血彻底沸腾,雷千劫周身雷声也随之骤然加重。就在双方气息即将再次撞在一起的时候,战圈之外,忽然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

  “喂!朋友~”

  声音不大,可这一刻,在场众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转了过去。

  战圈之外,一道略高的黑石坡脊横在灰黑煞雾前。三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

  金多宝站在最前面,笑眯眯地望着秦裂与雷千劫。顾长渊立在他身侧,一袭玄黑长衣,神色平静。另一边,白岁宁提着白玉长枪,目光已经落向战圈中的几尊法相。

  金多宝这才咧嘴一笑。

  “看来你们情况不太妙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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