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温家后院,两坛酒已经空了一坛。

  谢问山斜靠在石椅上,灰衣松散,手中酒坛随着腕间轻轻晃动。顾玄微坐在对面,一盏酒饮得很慢。

  两人没有谈昨日的万剑绝巅,只说起许多年前的旧事。

  “北海天裂那一夜。”

  谢问山望着盏中酒,忽然笑了一声。

  “你守住海眼,我追了那条老蛟三千里。最后剑没磨快,倒先喝空了它藏在龙宫里的酒。”

  顾玄微抬眼看他。

  “你喝酒时,它已经死了。”

  “所以我才敢慢慢喝。”

  谢问山仰头饮了一口,两人便又安静下来。

  后来,他们谈到了南荒深处那座埋在岁月中的古战场,谈到西洲曾悬于九天、又在一夜之间坠入地底的古城,也谈起几个早已不在人世的故人。

  往往只说一两句,便各自停下来饮酒。

  有些事无需从头说起。

  坐在对面的人还记得,便已经足够。

  许多年前,他们也曾一同走过五洲。后来谢问山继续行于山河之间,饮酒看剑,顾玄微却回到中州,守在顾家,再未真正远行。

  长廊另一端,叶孤鸿正低头收拾自己的行囊。

  他的东西很少。

  几件旧衣,几瓶疗伤丹药,还有那半柄重新以旧布缠好的断剑。

  万兵朝宗已经结束。

  顾长渊与宁一的两剑也有了结果。他想看的剑已经看过,想知道的事情同样有了答案。

  至于那座曾经被他视作归处的天剑神宗,如今也没有再回去的必要。

  右臂已断,剑子之位不在。

  可叶孤鸿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剑道。

  剑断了,心里那条路却没有断。

  只是从前,他是天剑神宗最锋利的少年。自幼便有人告诉他该握怎样的剑,该登哪一座山,也有人替他将一条路铺到了脚下。

  如今,那些声音忽然都消失了。

  他是天骄。

  可天骄也仍旧只是少年。

  旧路已经走到了尽头,新路却迟迟没有出现在眼前。五洲如此辽阔,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该落向哪里。

  谢问山又饮了一口酒,目光越过石桌,在那道独臂身影上停了一会儿。

  “那小子接下来准备去哪儿?”

  顾玄微没有回头。

  “你该问他。”

  谢问山这才偏过脸。

  “小子。”

  叶孤鸿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望来。

  “前辈。”

  谢问山先看了看他身边少得可怜的行囊,最后才望向那柄被旧布包裹的断剑。

  “收拾好了?”

  “嗯。”

  “想好去哪儿了?”

  叶孤鸿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左手按在断剑之上,指节缓慢收紧了一些。晨风从檐外吹来,轻轻带动他空荡荡的右袖。

  过了片刻,他才道:

  “还没有。”

  谢问山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拎起酒坛饮了一口,望向院外渐亮的天色。

  “没想好,便先别坐在这里想。”

  叶孤鸿抬起眼。

  “一条路若真能坐着想明白,世间也不会有那么多人走错路了。”

  谢问山语气随意,眼中还带着几分未散的酒意。

  “先走出去。”

  “风往哪里吹,便往哪里走。”

  “山会自己撞进眼里,河也会自己流到脚下。等哪一日真正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再转身换条路,也不算迟。”

  叶孤鸿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断剑上。

  旧路确实已经断了。

  可路断了,人总不能一直停在原地。

  眼下的他或许不需要立刻找到一条完整的新路。只要还在向前,迟早会知道,自己的下一剑该从何处开始。

  谢问山等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他。

  “小子。”

  “若实在没有去处,便跟我走一段。”

  叶孤鸿抬起头。

  “前辈准备去哪里?”

  “不知道。”

  谢问山答得理所当然。

  叶孤鸿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些许错愕。

  谢问山却笑了起来。

  “知道要去哪里,还叫什么游历?”

  他拎着酒坛起身,灰衣在晨风中轻轻扬起。

  “看山,看水,看剑。”

  “也看看你这小子,断了一只手以后,能不能将脚下的路,走得比从前更远。”

  老人眼中没有怜悯,也没有将他当成一个需要照看的断臂少年。

  只是随意发出一场邀请。

  至于最终能够走到哪里,仍要叶孤鸿自己去看。

  少年重新低下头。

  目光从断剑上掠过,又望向院门之外。沉默许久,他才轻轻点头。

  “好。”

  谢问山没有让他立刻改口,也没有再谈什么剑道,只拎着酒坛向外走去。

  “明日正午,我在城外等你。”

  “来晚了,便自己追。”

  经过顾玄微身旁时,谢问山脚步未停,只懒洋洋地丢下一句:

  “老不死的,走了。”

  顾玄微端着酒盏,头也没抬。

  “滚吧。”

  谢问山已经走出几步。

  顾玄微顿了顿,又道:

  “下次回来,记得带酒。”

  谢问山背对着他抬了抬手。

  “活到下次再说。”

  灰衣身影穿过长廊,很快消失在院门之外。

  顾玄微没有立即收回目光。

  晨光落在那张略显苍老的脸上,仿佛又将许多年前的山河映入了眼底。

  那时的谢问山也是如此。

  一坛酒,一柄剑,走到哪里便算哪里,从来不问归期。

  顾玄微低声笑了一下。

  “这么多年,还是如此。”

  语气中没有遗憾,只有几分对旧日的缅怀。

  有人行遍五洲。

  有人守住家门。

  各有各的生活,也各有各的路。

  ……

  谢问山离开不久,温清棠便来到主院。

  “少主。”

  “戟皇古国的姬玄戈来了,说是想见你。”

  顾长渊抬起眼,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昨日万剑绝巅上,姬玄戈始终在场。可两人此前并无太深交情,顾氏又将离开东玄,他在这个时候专程登门,显然不会只为说几句道贺的话。

  “请他进来。”

  片刻后,姬玄戈随温清棠走入院中。

  他今日没有穿昨日那身皇族长衣,只着一袭暗纹劲装,身上少了几分古国皇子的贵气,更像一名登门拜访的同代修士。

  两人在石桌前落座。

  姬玄戈端起茶盏,先笑道:

  “昨夜本想来见顾兄。”

  “只是顾氏诸位前辈刚到,想来顾兄也无暇见客。我若在那时登门,倒显得不知分寸了。”

  顾长渊替他添了些茶水。

  “姬兄今日来,也不算迟。”

  “那便好。”

  姬玄戈低头看了一眼杯中茶水。

  “昨日以前,我一直以为宁一那两剑,足以替东玄这一代剑修压住同境。”

  “未曾想,顾兄不但尽数接下,还在十七剑山之外留下了一座第十八峰。今日走在万兵天城里,随处都能听见有人谈论昨日一战。”

  顾长渊端起茶盏。

  “只是借那一战,试了试自己的剑。”

  姬玄戈失笑。

  “能将自己的剑试到十七剑山之外,这句话本身便已经不轻了。”

  顾长渊没有继续接下这句恭维。

  姬玄戈也未急着说明来意。

  两人饮了片刻茶,院中只剩树叶随风摩擦的细碎声响。过了一会儿,姬玄戈才将茶盏放下。

  “其实在万剑绝巅以前,我便已经留意顾兄了。”

  顾长渊看向他。

  “因为万相兵胎?”

  “不错。”

  姬玄戈点头。

  “万相兵胎与无相帝胚之间,有着极深的联系。刚刚现世,便越过满城天骄,主动选择了顾兄。”

  “这种层次的兵胎择主,看中的从来不只有修为与战力。”

  顾长渊道:

  “还有兵缘。”

  “以及气运。”

  姬玄戈接过他的话。

  气运二字落下,顾长渊眼中掠过一丝思索。

  戟皇古国以皇族统御一国。皇族中人争位,看重的本就不会只有境界与根骨,皇运、命势与气数,有时甚至比眼下的强弱更加重要。

  顾长渊停顿片刻,重新望向姬玄戈。

  “所以姬兄今日前来,是想借我的气运?”

  姬玄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气运只是其一。”

  他沉吟少许,神情也认真了几分。

  “若顾兄只有气运,没有昨日接下宁一两剑的实力,我今日也不会坐在这里。”

  “顾兄应当看得出来,我此次来东玄,并非只为观礼万兵朝宗。”

  顾长渊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百日之后,戟皇古国会开启皇兵祖境。”

  姬玄戈道:

  “古国昔年曾有一位先祖证道帝境,留下一件镇压国运的古皇帝兵。自那位先祖消失以后,那件帝兵便一直沉睡在祖境深处,已有许多年不曾真正回应后人。”

  “这一代,共有三位皇嗣拥有进入皇兵祖境的资格,每人可以选择两位同行者。”

  顾长渊问道:

  “另外两人呢?”

  “都已离开古国,分赴其他洲域。”

  姬玄戈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

  “他们也在寻找适合自己的同行者。”

  “而我来了东玄。”

  三名皇嗣,各赴一方。

  在皇兵祖境真正开启之前,这场争夺便已经悄然开始。

  顾长渊看着他。

  “姬兄已经定下了一个人?”

  “舍妹。”

  姬玄戈道:

  “她的境界算不得多高,却熟悉皇兵祖境中的皇族旧制与历代记载。”

  “至于最后一个位置,我原本准备等万兵朝宗结束以后再作决定。”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

  “万相兵胎选择顾兄时,我只是觉得,顾兄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昨日那一战以后——”

  姬玄戈抬眼望来。

  “便没有之一了。”

  顾长渊神色未变。

  “皇兵祖境中,需要我们做什么?”

  “三人合运,引兵择主。”

  姬玄戈没有过多讲述祖境中的细节,只将最重要的部分说了出来。

  “古皇帝兵沉睡多年,想让它再次回应,不能只依靠皇族血脉。同行三人的实力越强,气运越盛,与兵道之间的契合越深,能够引动的古国皇运便越多。”

  说到这里,他短暂地停了一下。

  “此事,与皇位有关。”

  顾长渊望着他。

  姬玄戈眼中第一次显露出一丝未加掩饰的渴望。

  不算炽烈,也谈不上癫狂。

  只是一个生于皇族的年轻人,在说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时,不愿再作虚伪遮掩。

  “谁能引动那件古皇帝兵,谁便能得到古国皇运的认可。”

  “到了那一步,下一任戟皇古国之主,几乎也就定了。”

  顾长渊问道:

  “姬兄想争?”

  姬玄戈指尖停在杯沿。

  片刻后,他坦然点头。

  “想。”

  “皇位不只是权柄。坐上那个位置,便能承一国气运,得山河命势加身。无论修行、命格,还是日后所能调动的古国底蕴,都会因此不同。”

  他笑了笑。

  “生在皇族,又恰好有资格去争。”

  “若说毫无所求,顾兄也不会相信。”

  “我想看看,那件沉睡多年的古皇帝兵,会不会选择我。”

  顾长渊沉默少许。

  “所以姬兄需要我的实力,也需要我的气运。”

  “是。”

  姬玄戈答得直接。

  “万相兵胎让我看见了顾兄的兵缘与气运,昨日那一战,则让我真正看清了顾兄的实力。”

  “顾兄若愿同行,我们三人引动古皇帝兵的可能,必然胜过另外两支队伍。”

  顾长渊端起茶盏,却没有饮下。

  他停顿片刻,抬眼看向姬玄戈。

  “姬兄得到帝兵认可,可以争夺皇位。”

  “我能得到什么?”

  姬玄戈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古皇帝兵若真正复苏,所有参与引兵之人,都会承接一次古皇道泽。”

  “那并非功法,也不是固定传承。古皇道泽入体,可以淬炼神台,补足境界积累,也能为日后凝聚法相打下一部分根基。”

  姬玄戈稍作停顿。

  “最终能够承接多少,依旧要看各自的气运、根基与承载。”

  顾长渊没有立即回答。

  归墟树下,那道双眼覆着银白星纱的身影,安静地从他心中掠过。

  梵星璃已经站在天门境。

  而他如今尚在神台中期。

  顾长渊并不畏惧这段距离。只是万道神台每向前一步,所需积累都远胜常人,神台之后尚有法相,法相之后才是天门。

  他不缺道,也不缺破境的悟性。

  他当下真正缺少的,确实是时间。

  姬玄戈看着他,神色郑重下来。

  “我所求的,是古皇帝兵的认可与皇位。”

  “帝兵复苏以后,顾兄能够承接多少古皇道泽,全凭自己的本事与气运。”

  “姬某不会争,也不会从中干涉。”

  顾长渊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在石桌上方相对,姬玄戈没有移开视线。

  片刻以后,顾长渊放下茶盏。

  “百日以后。”

  “若无其他变故,我会到。”

  姬玄戈脸上这才真正露出笑意。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向顾长渊略微举盏。

  “好。”

  “那我便在戟皇古国,等顾兄赴约。”

  ……

  翌日清晨,顾氏帝辇已经在万兵天城外升起玄黑旌旗,温家上下也开始准备送行。

  顾长渊刚从主院走出,便看见金多宝从长廊另一端迎面走来。

  金多宝停在他面前,拍了拍腰间几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储物袋。

  “大哥。”

  “我也该回去了。”

  顾长渊看向他,笑道:

  “准备开第九宫?”

  “嗯。”

  金多宝点了点头,又掰着手指仔细算了算。

  “东玄这一趟赢来的东西不少,开第九宫应该已经够了。不过第九宫开出以后,若想趁着九宫圆满,一鼓作气铸成神台,估计还差那么一点。”

  顾长渊道:

  “所以准备回族?”

  “嘿嘿,那当然。”

  金多宝拍了拍储物袋。

  “剩下那一点,回去再从我家老头子手里抠出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轻叹一声,背起双手,脸上也多了几分故作深沉的惆怅。

  “唉。”

  “等我九宫铸台,五洲便又要多一位名动天下的绝世天骄了。”

  “那些原本还想争一争的年轻人,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叶孤鸿正好从一旁走来,闻言看了他一眼。

  “第九宫还没开。”

  金多宝脸上的惆怅顿时僵了一下。

  “快了。”

  “神台也没铸。”

  “那也快了。”

  叶孤鸿点了点头。

  “你倒是先替五洲天骄愁上了。”

  金多宝神情不变。

  “这叫提前替他们认清现实。”

  叶孤鸿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储物袋。

  “第九宫开出以后,先稳住九宫宫势。”

  “别急着当日铸台。”

  金多宝眨了眨眼。

  “老叶,你这是在关心我?”

  “怕你下次找我试手时,神台先塌了。”

  金多宝脸上的感动还没来得及出现,便又僵了回去。

  顾长渊唇边也多了一丝笑意。

  “他说得没错。”

  “九宫重新相合以后,再铸神台。”

  金多宝这才收起玩笑,认真点了点头。

  “我知道。”

  “所以才准备回族。有族中长辈在旁看着,总归稳妥一些。”

  说完,他很快又重新背起双手。

  “不过稳归稳。”

  “等我真正出关,五洲还是要多一位绝世天骄。”

  叶孤鸿淡淡道:

  “先出关。”

  金多宝转头瞪着他。

  过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笑骂了一声。

  “老叶。”

  “你等着。”

  “等我铸成神台,第一个便找你试手。”

  叶孤鸿看着他。

  “我等着。”

  ……

  几人说话间,顾氏众人也已准备妥当。

  日近正午。

  万兵天城之外,数艘云舟停在长空。

  顾氏帝辇横于云海深处,玄黑旌旗迎风而动。金多宝此次独自来到东玄,返程时也没有金氏云舟前来接应。

  不过他在万兵朝宗中赢来的东西实在太多。

  兵材、灵药、古矿,还有几只装得满满当当的储物袋,足以让不少人动心。

  顾长渊已经安排一名顾氏随行护道者,送他返回金氏。那人站在远处,并未上前催促,只安静等着几名少年说完最后的话。

  谢问山则坐在古道旁的一块青石上,一腿屈起,酒葫芦随意搭在膝头。

  他显然将三个少年的话都听进耳中,却只是眯眼望着远方云海,没有半点不耐。

  金多宝先看向叶孤鸿。

  “真要跟谢前辈走?”

  叶孤鸿点头。

  “嗯。”

  “走到哪里?”

  “不知道。”

  金多宝看了看他身后的半柄断剑,沉默片刻,又笑了起来。

  “也好。”

  “下次见面,别让我还看见这半柄。”

  叶孤鸿左手搭在断剑上。

  “不会。”

  金多宝抬起拳头。

  “那便下次再见。”

  叶孤鸿用左拳与他轻轻一碰。

  “下次再见。”

  先前还带着笑闹的气氛,也随着这一碰,慢慢安静了几分。

  三个少年站在城外。

  一个即将返回族中,开辟第九宫,以九宫铸就神台。

  一个已经没有了剑子之名,将背着半柄断剑走入五洲,寻找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剑路。

  而顾长渊,也将随顾氏返回中州,继续走向神台之后的天地。

  片刻后,金多宝转头看向顾长渊。

  “大哥。”

  “我走了。”

  顾长渊颔首笑道。

  “下次再见。”

  金多宝笑着抬起拳头。

  “下次再见,大哥!”

  两人的拳头轻轻碰在一起。

  金多宝放下手,又看向叶孤鸿。

  叶孤鸿沉默少许,左手搭在身后的半柄断剑上,目光却比来时更加平静。

  “下次见面。”

  “我会带着自己的剑回来。”

  顾长渊认真看着他。

  片刻后,轻轻点头。

  “好。”

  “到时,让我看看。”

  长风从城外吹来,卷起三名少年的衣角。

  谁也没有说珍重。

  仿佛下一次相见,本就是理所当然。

  只不过到了那时,金多宝该有九宫神台,叶孤鸿该有自己的剑,而顾长渊,也会走向更远的地方。

  三人都还年轻。

  今日在这里分开,也只是各自走向下一程。

  等下一次重逢,再看看彼此已经站到了怎样的天地。

  ……

  不远处,谢问山仰头饮下一口酒,这才从青石上站起身。

  “小子们,告个别而已,再说下去,日头都要落山了。”

  金多宝转过头。

  “前辈,再等一会儿,也耽误不了多少路吧?”

  谢问山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

  “路……倒是不急。”

  “可酒快没了。”

  金多宝张了张嘴。

  “酒没了,再买一坛便是。”

  “所以才要走。”

  谢问山已经转过身,灰衣被长风轻轻扬起。

  “叶小子,跟上。”

  “山河还远呐。”

  叶孤鸿最后看了顾长渊与金多宝一眼,抬起左手,朝两人挥了一下。

  金多宝立即抬手回应。

  顾长渊站在原地,唇边也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叶孤鸿不再停留。

  他转过身,背着半柄断剑,快步追向那道已经走远的灰衣身影。

  ……

  谢问山走得并不快。

  不像在赶路,更像是酒后随意走出城外,看一看沿途山水。

  叶孤鸿追上以后,与他错开几步,沿着古道缓缓向前。

  开始时,身后还能听见万兵天城内传来的喧闹。

  古道转过几处山弯,那些声音便一点点散在长风里,身后的城门也渐渐被山势遮住。

  谢问山没有说话。

  叶孤鸿同样沉默。

  一老一少沿着古道走了许久。

  直到来路彻底隐入山林与云雾,叶孤鸿的脚步才慢了下来。

  他回过头。

  方才分别的地方早已看不见了。

  可顾长渊与金多宝站在长风中的模样,仍旧清晰地留在他的脑海里。

  叶孤鸿却仍旧望了一会儿。

  他向来不喜欢把情义说在嘴上,朋友二字,也极少真正出口。可从万道古境一路走到东玄,顾长渊与金多宝,早已是他真正放在心上的朋友。

  只是那些话,他不会说。

  下一次见面,他会带着自己的剑回来。

  那便已经足够。

  谢问山走出几步,察觉身后的脚步没有跟上,这才停下来,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怎么,舍不得?”

  叶孤鸿没有立即回答。

  他又看了一眼那条已经渐渐隐入云雾的来路,片刻后才收回目光,重新迈步跟上。

  “只是……想记住。”

  谢问山挑了挑眉。

  “记住什么?”

  叶孤鸿声音很轻。

  “他们方才站在哪里。”

  谢问山看了他片刻。

  下一瞬,老人忽然仰头大笑。

  笑声穿过山林,惊起古道旁几只停歇的飞鸟。

  “路有什么好记的。”

  他解下腰间的酒葫芦,迎着山风仰头饮下一口。

  “人还记得,便够了。”

  叶孤鸿脚步微顿。

  他看着那道继续向前的灰衣背影,像是将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随后,少年不再回头。

  他背着半柄断剑,快步跟了上去。

  ……

  古道渐渐变窄。

  穿过前方山林,山势也随之起伏,远处云雾缭绕在群峰之间,将前路遮得若隐若现。

  谢问山仍旧走得不紧不慢。

  酒葫芦在手中轻轻晃着,灰衣被山风吹起,又缓缓落下。

  就在叶孤鸿以为老人还会继续沉默下去时,一道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忽然顺着古道传开。

  “一壶饮尽五洲月,一剑挑开万里风。”

  谢问山仰头饮酒。

  声音不高,却随着山风越过林木,一路传向远处群峰。

  叶孤鸿跟在后面,仿佛从那两句诗中看见了许多年前的谢问山。

  一人,一剑,一壶酒。

  曾在五洲月下独行,也曾迎着万里长风远去。

  “醉卧千山云作枕,醒来踏雪过群峰。”

  谢问山的脚步未停。

  他说得随意,眉眼之间的醉意却越来越浓,仿佛千山风雪、万里云海,都只是这些年随手走过的寻常景色。

  “山河到处皆为路,何必低头问苍穹。”

  最后一个字落下,老人已经走到山道转折之处。

  前方群峰骤然开阔。

  浩荡云海铺在山间,被远处天光映得一片苍茫。

  谢问山抬起头,脸上的笑意也在这一刻彻底舒展开来。

  灰衣迎风而动。

  脚步依旧落在古道上,人却比先前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肆意与洒脱。

  “纵使九天横作壁——”

  前方云海随风翻涌。

  层层云浪叠在群峰之间,远远望去,竟真如一面横亘在天地之间的高墙。

  谢问山没有停下。

  他一手拎着酒葫芦,另一只手随意抬起。

  两指并拢,朝着前方轻轻一划。

  “一剑劈开便是天!”

  轰——

  万里云海从中豁然分开!

  滚滚云浪向两侧奔涌,露出其后辽阔无尽的碧色长天。

  长风自云海深处倒灌而来,吹得满山林木低伏,也将老人身上的灰衣高高扬起。

  谢问山收回手指,仰头大笑。

  笑声穿过群峰,久久不散。

  可他的脚步始终没有离开古道。

  仿佛方才随手劈开的并非万里云海,只是一缕恰好挡在身前的风。

  叶孤鸿站在原地,看着前方豁然分开的云海,也看着那道沿着山路继续向前的灰衣背影。

  片刻后,他迈开脚步。

  半柄断剑背在身后,空荡荡的右袖随风而动。

  少年沿着古道快步追了上去。

  老人灰衣负酒。

  少年独臂背剑。

  前方没有山门,没有既定的方向,也没有人告诉叶孤鸿,这一程究竟会走到哪里。

  可五洲山河尽在脚下。

  走到哪里,哪里便是路。

  ……

  身影渐入山河,余声却随风而回。

  “叶小子。”

  “你可知,剑不只存于剑中。”

  “那……还在何处?”

  “人心所至,皆有锋芒。”

  ……

  “是,前辈。”

  “叫师父。”

  “是,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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