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埠贵手里的铅笔刀悬在半空,脸色拉得老长。

  三大妈张了张嘴,手里捏碎的花生仁掉在地上,想反驳两句,喉咙里却像卡了根刺。

  儿子这话虽然不中听,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

  阎解成的工作是实打实落下了,厂里的补贴每个月按时往家拿,这全是从那五块三毛钱送书开始的。

  阎埠贵把小刀往桌上一拍,板起脸。

  “翅膀硬了,学会教训老子了?老子教了一辈子书,还要你来教怎么看长远?”

  阎解成也不恼,靠在椅背上笑了笑。

  “我没教您,我就是就事论事。”

  门帘突然被掀开。

  阎解放从外屋蹿了进来,满脸堆着笑,直接凑到阎解成跟前,伸手在大哥肩膀上捏了捏。

  “哥,你刚才说得太对了!我早看出来了,你比咱爸有魄力!”

  阎解成斜眼看着二弟。

  “少来这套,有话直说。”

  阎解放嘿嘿笑了两声,蹲在条凳旁边。

  “哥,你看你在轧钢厂站稳脚跟了,回头要是跟易家关系走得更近,在厂领导面前说得上话了,可得多拉扯拉扯亲兄弟。”

  “你随便给我递句话,给我也安排个好工种呗?”

  阎解成看着阎解放那副讨好的模样,扯了下嘴角。

  “安排工作?你当轧钢厂是我开的,还是当易有为是我亲儿子?”

  阎解放脸色垮了一半。

  阎解成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

  “行了,别做美梦了。想进厂,先学着把自个儿手脚放勤快点。明早起来把院子里的雪扫了,别成天光想着天上掉馅饼。等着吧你!”

  说完,阎解成挑帘子进了里屋。

  阎解放站在原地啐了一口,三大妈叹了口气,继续低头剥花生,屋里重新恢复了算计的低语声。

  天刚蒙蒙亮。

  南锣鼓巷的路面上还结着薄薄的白霜。

  易中海起得比平日早了半个钟头。

  他没去院里打太极,也没急着去推车子,而是拿了把秃了毛的笤帚,把正房门前两丈见方的青石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连石缝里卡着的黄泥渣子都用铁条挑了出来。

  屋里头,一大妈早早把两张条凳擦了三遍,桌上摆着四个粗瓷茶碗,暖水瓶里灌满了滚烫的开水。

  易有为坐在窗台底下,膝盖上摊着一本从基地带回来的内部材料,手里捏着铅笔,偶尔在空白处标一个数字。

  院门外传来了低沉的汽车发动机响动。

  不同于寻常卡车的轰鸣,这声音很轻,很稳。

  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在九十五号院大门外熄了火。

  车门推开,先下来两个提着牛皮诊箱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灰布中山装,身板挺直。

  紧接着,副驾驶走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动作利索地拉开后排车门,伸手护住车框上方。

  一个穿着对襟黑呢大褂、留着花白短胡子的老者从车里迈步下来。

  老者脚下踩着千层底布鞋,头上戴着一顶普通的羊毛便帽,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短杖,眼神清亮。

  “是这里了。”

  老者抬头看了一眼九十五号院的红漆门楼,声音平和。

  易中海这会儿已经迎到了大门口。

  他一打眼看见这阵势,两只手下意识在裤腿两边搓了搓。

  “老先生,您是找.......”

  老者停下步子,冲着易中海拱了拱手。

  “这位是易中海同志吧?受赵老和上级组织委托,老朽姓崔,带几个学生过来,给有为同志瞧瞧身子骨。”

  易中海脚跟并了并,身子往前弯了弯。

  “崔医生,快请进!屋里炉子烧热了,快请进!”

  一行人迈进院门。

  前院这会儿已经有人出来了。

  阎埠贵端着痰盂正往外走,一见这阵势,整个人定在穿堂门边上,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他伸着脖子看那四个穿戴齐整的医生,眼神死死盯着他们手里那几个泛着深褐油光的牛皮箱子。

  穿过穿堂门,进了中院。

  正房门前,易有为已经推开门帘走了出来。

  “崔老,劳您大清早跑一趟。”

  易有为站在台阶上,微微欠身。

  崔老脸上露出一抹温和,脚下的步子快了两分,顺着台阶走上去。

  “有为同志客气了。赵老三令五申,说你这段时间在地下工程用脑过甚,怕伤了心脾根本。老朽奉命当差,分内之事。”

  “您进屋坐。”

  几个人进了屋,门帘放下。

  中院里头,邻居们陆陆续续探出头来。

  贾家东厢房的门帘掀开一条缝。

  贾张氏手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孙子贾行舟,脚下趿拉着棉鞋,挪到了廊檐下。

  秦淮茹在后头跟着,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擦着手。

  水池子边上,傻柱正披着一件油腻腻的绿军大衣,提着铁桶准备接水洗脸。

  三大妈一路小跑从中院穿过去,凑到贾张氏旁边,拿胳膊肘碰了碰贾张氏。

  “张大娘,瞧见没?坐小轿车来的医生!这派头,比咱们厂区医院的院长还大!”

  贾张氏眯缝着眼睛,死死盯着易家正房关严实的门缝。

  “谁认识这老头是哪儿庙里的神仙?看着干瘪干瘪的,指不定是哪儿请来的土郎中。”

  傻柱把铁桶往水池台子上一顿,发出哐当一声响。

  “贾大妈,您要是不知道就少张嘴。”

  傻柱转过头,下巴扬了扬。

  “那老先生身上穿的黑呢大褂,那是特供的料子!连他后头跟着提箱子的三个徒弟,手上戴的都是统配的上海表!这种医生,平日里给谁看病?给部长、给首长瞧病的国手!厂医院院长见了他,都得在门外立正站好叫老师!”

  贾张氏脸色变了变,怀里抱着的贾行舟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弱的哼唧。

  “真这么厉害?”

  贾张氏盯着傻柱。

  “废话!”傻柱翻了个白眼,“要不是有为立了天大的功劳,人家能大清早颠簸十几里地,跑咱们这破院子里来?”

  院里的街坊们交头接耳,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眼神全往易家屋里飘。

  屋里头。

  正房八仙桌两边,崔老和易有为相对而坐。

  一张寸许宽的深色脉枕垫在桌面上,易有为挽起右边袖口,小臂平放在上面。

  崔老伸出三根枯瘦但极其平稳的手指,搭在易有为的寸关尺三部。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炉子里煤块燃烧的轻微哔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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