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匡,你脑子里装的还是怎么拿下阳山。说白了,这只是解决眼前的战术难题。”

  王睿欧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冀东军用地图跟前,话语简练,直指核心,“我问你们,司令员派咱们48军孤军穿插到卢龙,战略目的是什么?”

  乔信明脱口而出:“掐断北宁铁路线,关门打狗,绝了前线鬼子主力的后路!”

  “既然晓得战略目的是掐断北宁铁路线,那你们死盯着一个阳山干什么?”王睿欧反问了一句,把两人问得哑口无言。

  王睿欧指了指地图上的阳山位置:“就算按老匡说的,今晚咱们把全军主力压上去,借着夜色把阳山拿下来了。那明天一早呢?”

  “阳山往南到北宁铁路线,中间多是开阔的平原!咱们的部队一下山,还是要撞上鬼子的坦克装甲车!在平原上拿步兵去顶鬼子的机械化部队,你们俩谁有这个本事?”

  匡龙海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乔信明皱着眉头琢磨了一会儿,往前凑了两步:“军长,我今天在羊皮子沟观察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细节。”

  “鬼子的坦克顺着大路往前冲的时候,他们后头的步兵压根就没跟上来,步兵跟坦克之间,至少拉开了四五百米的空档。”

  “之前在冀南整训的时候,司令员给我们讲过课,说步坦协同才是机械化作战的精髓。没有步兵掩护的坦克,那就是活动棺材。”

  “既然这股鬼子不懂步坦协同,咱们能不能组一支敢死爆破队?”

  “胡闹!”

  王睿欧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拿战士的血肉之躯去跟鬼子的钢铁硬拼,这是万不得已之下的下下策!你们两个啊,怎么就转不过这个弯来?”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战术上解决不了的死结,要跳出来,从战略上找活路!当旅长师长的人了,得有全局视野!”

  训完了话,王睿欧拿钢笔对准了地图上滦县东面的石门镇。

  紧接着往右一拉,顺着那条画着黑白相间格子的北宁铁路线,一路向东划过去,一直顶到了最东头的山海关。

  王睿欧用笔冒敲了敲那条长长的铁路线,“睁大眼睛看看,从石门镇到山海关,这一百多里地的铁路线,上面任何一个点被咱们掐断了,鬼子的运输大动脉就算废了,司令员交代给咱们的战略任务,就算圆满完成!谁规定咱们非得在阳山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匡龙海一拍大腿,“嘿!我明白了!咱们犯不着往南去啃阳山这块硬骨头!全军调头向东,直接扑向昌黎县城!昌黎也是北宁线上的大站,拿下昌黎,照样能截断铁路线,断了鬼子的退路!”

  看着一脸兴奋的匡龙海,王睿欧摇了摇头:“思路总算对路了,不过还有点偏差。咱们往东走,重点不是去攻占昌黎县城,而是昌黎县城北边的这座山——碣石。”

  乔信明和匡龙海同时把脑袋凑到地图跟前,盯着昌黎北侧那片等高线密集的区域。

  “为啥不打县城?把昌黎县城一占,连公路带铁路全给它堵死,鬼子插翅也难飞啊!”匡龙海有些不解。

  王睿欧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

  自己这两个老搭档,贪功求全的毛病还是没改掉。

  “老祖宗的兵法都忘了?围师必阙!”王睿欧把钢笔插回上衣口袋,双手背在身后,耐心地给两人剖析局势。

  “咱们48军满打满算也就4万多人,既没有十倍于敌的兵力优势,手里头也没有飞机、坦克和重炮。”

  “你想在平原上层层设防,把前线撤下来的几万鬼子死死堵在昌黎西边?那不叫关门打狗,那叫逼狗跳墙,最后的结果多半是两败俱伤!”

  王睿欧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下地图上西北边的卢龙和东北边抚宁。

  “别的不提,要是鬼子主力往东撤退的时候,发现昌黎县城被咱们堵死了,一時半会儿攻不下来,他们会怎么办?他们会不会干脆就会放弃铁路线,调头向北反扑咱们屁股后头的卢龙,或者绕道攻取抚宁,经抚宁退回山海关!”

  “你们算算账,咱们主力要是全钉在昌黎县城,还能在卢龙和抚宁留多少兵力?到时候鬼子大军压境,咱们又得在平原地带跟鬼子的机械化部队打野战!这仗还怎么打?”

  这一番话,跟一盆凉水一样,把匡龙海脑子里的燥热浇了个透心凉。

  乔信明盯着地图上的碣石山,琢磨着王睿欧的话,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军长,我懂你的意思了!昌黎县城就在碣石山的眼皮子底下,北宁铁路线正好从山脚下穿过去。”

  “咱们只要不去死堵昌黎县城,而是把主力拉上碣石山,居高临下控制住通道,就能像拿刀子割肉一样,持续不断地给往东逃窜的鬼子放血!”

  “老乔这个说法很准。”王睿欧脸上露出了一点赞许的神色。

  “只有给鬼子留出一个看着能活命的口子,这帮家伙才会彻底丧失就地决战的死志,脑子里只想着顺着铁路线亡命奔逃。”

  “而咱们占据了碣石山的山地优势,鬼子的坦克大炮上不来,咱们的迫击炮和机枪却能成天到晚地往铁路线上招呼,这才叫扬长避短!”

  说到这里,王睿欧语气一沉:“不过,要想让鬼子乖乖地顺着咱们留出的口子钻,光靠碣石山那边摆迷魂阵还不够。”

  “阳山这边的戏,还得唱足了,不能打成焦灼战,得给鬼子持续施加压力,让他们误以为咱们48军的主力,非要从阳山南下不可!”

  匡龙海挺起胸膛:“军长,你下命令吧!这出戏怎么唱?”

  “老匡,你今晚就带部队出发,连夜向东急行军,天亮之前务必抢占碣石山,构筑工事!”

  “至于阳山这边,由我亲自指挥!只有咱们把阳山打得越狠,前线的鬼子才会越紧迫!”

  “是!”匡龙海立正敬礼,抓起桌上的武装带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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