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各庄矿区的地下指挥部里,吵嚷声混着笑声,几乎盖过了远处炮火的喧嚣。

  几个参谋正在地图前对着刚报上来的收复点位做标记,红蓝铅笔在纸面上划得飞快。

  荀淮洲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个小纸盒。

  “朝日牌的,上次咱们在赵各庄也缴获了一批,数量太少,全分给一线连队了。”

  “今天这批是从鬼子军官身上搜出来的,刚送上来一包。来,咱们也尝尝,这小鬼子的烟是个啥味道。”

  几个师长立马围了上来。

  荀淮洲撕开封口,数着人数,一人发了一根。

  分到最后,纸盒里还剩两根,他自己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把剩下的一根顺手塞进了桌肚里。

  第48军军长王睿欧捏着那根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舍得点:

  “总指挥,这可真不容易。打了一整天,咱们这群管着好几万人的军长师长,最后就混上这一根烟。”

  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师长跟着起哄:“老王,你就知足吧!按照荀总指挥的规矩,这烟本来也得充公。要不是看咱们熬了一宿,这一根都没得抽。”

  屋里人全笑了。

  在28路军的众多指挥官里,荀淮洲论治军或许并非最为严苛,但抓组织纪律、干部作风那是出了名的认真。

  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领导干部必须以身作则。

  荀淮州也认可部队现行的津贴制度,干部比士兵高,那是组织分工不同,脑力劳动和承担的责任让他们理应拥有更好的待遇。

  但既然干部的劳动成果,在津贴待遇上有了体现,那在其他方面,就必须做到官兵一致。

  缴获的战利品如何分配,伙食标准、被服发放、药品使用,能一刀切的就通通给他定死了,谁也不能越雷池半步。

  可以说在烟、酒、肉这一类非必需物资方面,干部对比普通指战员,唯一的优势就是加班补偿。

  但这个优势极其的微弱,甚至还不如在一线作战的士兵。

  只有极少数实在是因为工作岗位需要的物资,比如缴获的钢笔、纸张、地图册、书籍,还有这次夜袭前特意配发的手表,才会向干部刻意的倾斜。

  就因为荀淮洲在这事上寸步不让,部首干部对他是又敬又畏,连周泽远都对他的做法极为赞赏。

  曾公开称赞,荀副司令员在党性原则上远胜于我,堪为军中楷模。

  结果就是,今天打了这么大一个胜仗,指挥部里这群高级指挥官,就只能眼巴巴地共分一包战利品香烟。

  政委黄到划着火柴,先给荀淮洲点上,又给自己点着。

  他深吸了一口,烟气从鼻孔里喷出来,人也精神了不少。

  “劲儿不算大,比咱们的旱烟差远了。”

  黄到夹着烟,弹了弹烟灰,“老荀,现在阎锡山首鼠两端,泽远同志还有中央方面,都在等咱们的好消息。”

  “我提个建议,以前咱们打仗总是藏着掖着,生怕别人知道咱们能打。这次咱们干脆别谦虚了,张扬一点,先把胜利的消息发出去再说。”

  王睿欧脸色舒缓的吐出一口烟气,“老黄,发捷报容易,可具体内容怎么写?”

  “现在部队还在打扫战场,好多战壕都被鬼子自己炸塌了,里面埋了多少人根本挖不过来。”

  “咱们连鬼子的具体伤亡数字都统计不清,战报都没写出来,怎么对外公布战果?”

  荀淮洲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谁规定没有战报就不能公布战果了?”

  “战场上打成那副鬼样子,鬼子打出了上万发重炮炮弹,咱们又打出了6000发迫击炮弹,不知道多少人被直接炸的尸骨无存!”

  “这时候别说是咱们统计不清,小鬼子现在怕是也搞不清楚到底死了多少人。”

  “咱们对内呈报上去的战报,那是一定要精确的,这是组织纪律的问题。至于对外宣传嘛,大差不差就行了。”

  同样是统计伤亡,28路军这边可就简单粗暴多了,具体到个人还可以详细核查,但如果只是想要一个数字的话。

  直接把确认参与战斗的出发人数,减去回来的人数,自然就得出了战役牺牲人数。

  这种统计方法自然会容易失真,绝对比实际伤亡数字要高。

  经常会有负伤、走散的同志再次归队,弄得政治部这边办追悼会都要再三确认,生怕闹出个大乌龙。

  而更大的乌龙还在于抚恤金的发放,政治部的同志们不止一次的抱怨过,他们做了很强的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把抚恤金交给烈士遗属。

  结果回头一看,嘿,人没死,从死人堆里爬回来了。

  家属们当然是喜不自禁,欢天喜地的把抚恤金给退了,他们这些办事的人所受的心理创伤谁来填补?

  代入一下,那确实很遭罪,尤其是共情能力强的人,宁愿去当排头兵,也不愿意去发抚恤。

  但正所谓一家哭,好过一路哭。

  对比国民党的抚恤金制度,包括同期老美、带英、小日等国的抚恤金制度,周泽远确立的新制度还是具备一定的先进性。

  总结来说,这个时代的抚恤金制度有一个非常鲜明的特点——宁愿漏掉也不误发。

  就拿国民政府来说,他们的抚恤体系从一开始就把“防止冒领”放在了极高的权重上。

  1932年国民政府军政部颁布的《陆军空军国际战争抚恤从优办法》,就明确要求所有阵亡抚恤必须有部队长、同袍的双重证明,缺任何一项都不能走流程。

  一旦出现错发烈士抚恤金,经办人要被追责,甚至以伪造抚恤材料论处,轻则丢官,重则下狱。

  但如果是“该认定的没认定”,把牺牲者登记成失踪。

  几乎不会有人被问责,最多战后慢慢核查,被惩处的概率几乎为零。

  想想官僚们的那些毛病,到了实际执行过程中,自然是除了目击证人证言充足、必须认定为牺牲的以外,其余的全部按失踪处理。

  会出现这种畸形的制度,归根结底就一个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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