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日本人做生意,就是帮鬼子!”前排一个学生模样的青年喊了一嗓子。

  门板被斧头劈碎。

  人群涌入店堂,货架被推倒,布匹散落一地。

  混乱中,混进了不少地痞无赖。

  他们才不管什么抗日不抗日,借着爱国的名头浑水摸鱼,把收银台里的现洋往怀里揣,抱着值钱的绸缎往巷子里钻。

  局面彻底成了一锅粥。

  等现场变成一片狼藉,警察局派来的人终于赶到了现场。

  巡警们提着警棍,站在街口,看着汹涌的人潮,谁也不敢上前。

  不少巡警自己家里也买不起高价布,对日本人同样一肚子怨气。

  他们乐得看热闹,只在边缘拦着,绝不动手抓人。

  消息传到北平,北平也跟着乱了。

  学生上街讲演,把日方拒购棉花、棉布涨价的事,跟华北危局绑在一起说。

  抵制运动同样失控,部分街区出现打砸。

  凡是跟日本沾边的商号,全都关门闭户,惶惶不可终日。

  天津的隐秘阁楼里。

  刺杀行动结束后,张铁樵等人进入蛰伏状态,闭门不出。

  年轻人趴在窗户边,看着远处街上升起的黑烟,神色有些沉重。

  “老大,咱们明明干的是杀汉奸的好事,怎么弄到最后,老百姓自己的铺子也被砸了?这不成恶果了吗?”

  张铁樵坐在桌前擦枪。他把零件一个个拆下来,用抹布仔细擦拭。

  “我听过一句话,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他把枪管装回去,推上弹匣。

  “革命不可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下毒瘤,一点好肉都不伤。你看到了街面上的打砸抢烧,那是乱象。但我看到了民众在觉醒,他们知道疼了,知道反抗了。”

  张铁樵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乱局。

  “不要觉得混乱是坏事。混乱,总好过一潭死水。这个民族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不管做什么,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这个道理,周泽远也经常跟身边的人讲。

  只不过,对比其他人高大上的理论,他说的更接地气一些。

  其中传播最广的一个论调是——人命论!

  这个理论将正义与邪恶先排除到一边,只讨论一个量化的数据。

  假设我们不革命,让这个旧社会继续这么压迫下去,每年无辜惨死的群众是 300 万。

  我们起来革命,解救了一部分被压迫的百姓,但又有更多的百姓因为战火受到波及,被害群众的数量增加到了 400 万。

  看起来革命让更多的群众为之牺牲。

  但拉长时间来看,当我们革命成功之后。

  我们可以将这个数字缩减到3万,甚至是无限接近于 零!

  铁血锄奸团的同志们可能不懂这个道理。

  但张铁樵作为同盟会时期的老革命,常年活跃在反帝反封建的一线。

  他自然能用合适的话语稳定住军心。

  正义的行动可能会产生误伤,就好似白纸上滴上了一点墨,格外的显眼,但并不妨碍它是一张白纸。

  邪恶的侵略者可能偶尔会有收买民心之举,但是喷再多的香水,穿再好的西装,也掩盖不了他们头顶长疮、脚底流脓的恶臭。

  而在另一边,受此事件冲击,本来准备与棉花同盟好好较量一场的联合指挥部,顿时陷入一片焦头烂额。

  这场民间自发的抵制行动,直接打中了日资企业的要害。

  经销商不敢进货了。

  谁进日资纺纱厂的布,谁的铺子就被砸。

  满洲和朝鲜运来的棉花,堆在仓库里纺成布,却连一尺都卖不出去。

  往日也就算了,这种抵制日货的事情,他们也不是没碰到过。

  军事威胁、外交施压,迫使当地政府驱散游行群众,逮捕示威行动组织者。

  还能要求地方政府赔偿日方的一切损失,将整场暴乱行动所造成的经济损失全部转嫁给中方!

  还是那句话,列强不会接受他们在华利益受损。

  可现在不行了,宋哲元和韩复榘当然没有那么硬的腰杆子。

  但周泽远就不同了。

  他直接公开宣布,他是整场行动的最终策划人,日方造成的一切损失由他本人负责。

  要是想追究责任,大可来邯郸一叙。

  有朋自远方来,鄙人一定好好招待。

  这下就把小鬼子给整不会了!

  他们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

  可偏偏又拿周泽远没办法。

  天津日租界。

  松室良孝和驻天津总领事桑岛主计再次碰头。

  会议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有趣的是,面对同样的乱局,两人的态度截然相反。

  松室良孝在屋里来回踱步,满脸红光,兴奋得直搓手。

  “桑岛君,这是绝佳的机会!”松室一拍桌子,“支那人暴乱,打砸帝国商铺,损害帝国利益。我们完全有理由调动关东军南下,直接武装干预华北!殷汝耕死了没关系,只要军队开进来,华北就是我们的!”

  桑岛主计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

  “松室阁下,你脑子里只有打仗吗?”桑岛强压着火气,“这个时候,大日本帝国的军队根本没有准备好全面开战。贸然动武,只会陷入战争泥潭。”

  他把一份财务报表摔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华北的抵制运动,让帝国在华的纺织企业损失惨重。商人们的利益受到巨大损害。这是在毁了帝国的经济基础!你以为打仗不需要钱吗?”

  “军人的天职是开疆拓土!”松室毫不退让,“商人受点损失算什么?等占领了华北,要多少钱没有?”

  “愚蠢!”桑岛站起身,指着松室的鼻子,“没有经济支撑,你的军队吃什么?穿什么?你这是在拿帝国的未来赌博!”

  两人在会议室里大吵了一架,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终,不欢而散。

  松室良孝回了特务机关,直接给关东军司令部拍发急电,请求出兵。

  桑岛主计回了领事馆,连夜起草报告,发往东京外务省,要求制止军方的鲁莽行动。

  两份截然不同的电报,跨过大海,送到了东京的案头。

  结果却是石沉大海。

  他们久久没能等来东京的回复。

  受到华北局势巨变的刺激,日本高层内部的分化也开始加速。

  激进派和保守派之间,火药味越来越浓。(两派都是主战,只是策略不同)

  以至于连个应对策略都要吵上半天。

  这也正给了周泽远从容部署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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