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零七分,齐昊尘被冻醒了。

  他昨晚靠着岩石坐了一夜,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荒山的清晨冷得刺骨,他站起来时,膝盖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像是生锈的合页被强行掰开。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黑屏。他把手机揣回去,深吸了一口山里冰凉的空气,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下坡的时候,他的脚步比昨晚轻了很多。不是因为体力恢复了——恰恰相反,他此刻浑身像被卡车碾过一遍——而是因为那团暗影确实消散了。他能感觉到,那种阴冷的气息从这片山野里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晨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体育馆是安全的。

  他沿着外环高速走了大约两公里,才在一个加油站借到充电器。手机开机后,屏幕疯狂地跳动——九十三条未读消息,三十二个未接来电。

  大部分来自刘洋和苏晚晴。还有几个是陈卫国的号码。

  他先给手机充上电,然后一条一条地往下看。

  刘洋的消息按时间排列,像一份实时战报:

  "老大!!!账号恢复了!!!三小时封禁,全网抗议,平台道歉解封!!!"

  "商业权限没恢复,但他们留了口子,我正在重新申诉。"

  "热搜前十全是解封老顽童,我录了屏,存档了。"

  "周明那篇稿子发了,全网转发,已经上省媒了。"

  "老大你在哪?回个话。"

  ……

  然后是苏晚晴的消息,间隔更长,但每一条都很短:

  "体育馆疏散完成了。三千一百四十二人,全部转移。没有伤亡。"

  "你那边怎么样?"

  "回话。"

  "齐昊尘你再不回消息我就报警了。"

  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之后就没有了。齐昊尘能想象出她握着手机、等了一整夜的样子。

  他把苏晚晴的对话框点开,打字:"我没事。体育馆安全了。昨晚……处理了一点事情。现在回城。"

  发送。三秒后,电话打了进来。

  "你活着。"苏晚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但齐昊尘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东西——是那种在恐惧里熬了一整夜、终于等到消息时的、几乎要崩断的弦。

  "嗯。"

  "你确定没事?"

  "确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苏晚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重新按回了胸腔里。

  "好。"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冷静的、有条不紊的节奏,"那你先回来。有件事你要知道——陈卫国的调查组,昨晚就到了。"

  齐昊尘的脚步停住了。

  "昨晚几点?"

  "凌晨。我妈接到的通知。调查组连夜进驻,直接住进了城北检察院的招待所。"苏晚晴顿了顿,"陈组长要求今天上午九点,在检察院会议室召开第一次正式会议。参会人员名单里,有你的名字。"

  齐昊尘低头看了看时间——六点四十一分。距离会议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只说让你本人到场。"苏晚晴犹豫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齐昊尘。"

  "嗯?"

  "昨晚疏散的时候,有个细节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细节?"

  "那个打电话要求我们疏散的‘匿名举报’——"苏晚晴的声音压了下来,"不是我们的人。"

  齐昊尘的眉头拧了起来。

  "我妈查了来电记录。号码是临时卡,用过一次就扔了。但关键是——"她停了一下,"那个人在电话里说的原话是:‘体育馆有危险,请在场所有人立即撤离,不要带行李,越快越好。’"

  齐昊尘站在加油站门口,晨风吹过他的头发。

  这句话的问题在于——它太准确了。准确到不像是一个"匿名举报",而像是知道内情的人在提前预警。

  "你觉得是谁?"

  "我不知道。"苏晚晴说,"但这件事你可以查。电话号码虽然注销了,但临时卡的进货渠道是可以追溯的。"

  齐昊尘想了想。"让刘洋查。通过正规渠道,不留痕迹。"

  "已经在查了。"

  他挂掉电话,重新看向陈卫国的那条未读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他点开,陈卫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沙哑:

  "齐昊尘。昨晚的事,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但接下来,你不要再单独行动。今天上午九点,检察院会议室。我们谈。"

  "昨晚的事,我知道了。"

  五个字。轻描淡写。但齐昊尘听到这五个字的时候,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陈卫国知道他在荒山。知道他和怨灵残渣对峙了一整夜。知道体育馆为什么突然疏散。

  他是怎么知道的?

  齐昊尘没有时间细想。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拦了辆出租车,往城北方向去。

  出租车在晨光里穿城而过。星澜市的街道正在从血月之夜的余悸中慢慢苏醒——早餐铺冒着热气,环卫工人在清扫路面,公交车靠站,学生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走过。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齐昊尘知道,这座城市的地底下,有一条连通着城主府和物流园区的地道。地道尽头的怨灵残渣虽然消散了,但那条通道还在。而那条通道里埋着的东西——赵铁柱的物资、暗影会的徽记、城主府的地下结构——只是被暂时封存,不是被抹除。

  出租车在检察院门口停下。齐昊尘付了钱,推门下车。

  早上七点五十分。他来得早了一些,但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绕到检察院后墙的那条小巷,沿着墙根慢慢走了一遍,确认没有异常的灵力波动——掌心的蓝色光点虽然微弱,但作为感应器还是够用的。

  没有敌意气息。没有怨灵残余。只有清晨的露水和远处早点铺飘来的葱油饼香味。

  他重新走回正门,经过安检——这一次,金属探测器在他后腰的位置又响了一声。警卫看了看他,认出了他,什么都没说,直接放行。

  四楼,走廊尽头,会议室。

  门开着。陈卫国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摞文件。他比昨天更显疲惫,眼窝深陷,像是整夜没睡。但当他抬头看到齐昊尘走进来时,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释然。

  "坐。"他指了指对面。

  齐昊尘坐下。今天他没有带背包——匕首和铜铃都留在了安全屋里,手机也只有百分之三十的电。

  陈卫国没有寒暄,也没有问昨晚的事。他直接把面前的一份文件推了过来。

  "省城调查组,昨晚十一点零七分,连夜抵达星澜市。"他说得很平,像是在汇报工作进度,"截至今天早上六点,我们已经完成三件事。"

  齐昊尘低头看文件。

  第一件事:赵铁柱的办公场所、住所、以及其名下关联企业的共计十四处地点,已于凌晨三点全部查封。查封行动由陈卫国亲自带队,全程录音录像,未惊动任何本地执法部门。

  第二件事:赵铁柱本人,在试图离开星澜市时被拦下。拦截地点是城东高速收费站。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第三件事:在赵铁柱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内,查获一批文件——文件内容涉及星澜市城卫军的人员编制、装备配置、以及……血月之夜当晚的"行动计划"。

  齐昊尘的目光在"行动计划"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他带着行动计划跑了。"陈卫国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冷到极点的平静,"如果不是被拦下来,这些东西现在已经到省城了。而到了省城,以他在那边的关系网,我们可能永远也拿不回来。"

  齐昊尘抬起头。"谁拦的?"

  陈卫国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重新低下头,把文件的下一页翻了过来。

  "真正的问题在这里。"他说。

  第二页是一张资金流向图。图表的核心节点不是赵铁柱,而是——

  周柏舟。

  城主。星澜市的最高行政长官。那条在公开场合永远穿着中山装、笑容和蔼、被市民称为"周老"的男人。

  图表显示,过去五年间,有总计超过一亿两千万的资金,从赵铁柱的关联账户,经过七层转账,最终汇入了一个以周柏舟妻子名义设立的境外信托基金。

  一亿两千万。

  齐昊尘把这串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所以周柏舟不是保护伞。"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他是同伙。"

  "是同伙,也是下线。"陈卫国纠正他,"赵铁柱上面还有人。资金链条到周柏舟这里就断了——因为再往上,已经不在国内了。"

  齐昊尘盯着那张图,忽然想起城主被带走前说的那句话。

  "你以为你赢了?我不过是条小鱼。真正的大鱼……在你身边。"

  他的后背,在这一刻,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不是因为"大鱼在身边"这个悬念——而是因为陈卫国此刻就坐在他的对面。这个认识他爷爷、收过齐建业的东西、知道他在荒山、此刻正在向他展示全部调查成果的人。

  "在你身边。"

  这四个字,此刻像一根鱼刺,卡在他最软的地方。

  "你在怀疑我。"陈卫国忽然说。

  齐昊尘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陈卫国的眼神很平静。那种经历了太多风浪之后、再也掀不起波澜的平静。

  "我没有在怀疑你。"齐昊尘说,"我是在怀疑所有人。"

  陈卫国点了点头。这个回答,显然让他满意。

  "很好。"他说,"保持这个习惯。在我这个位置上,活下来的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把文件合上,重新靠回椅背,看着齐昊尘。

  "接下来是第二件事。"他说,"也是我今天找你来最主要的原因。"

  "您说。"

  "省城方面,希望我正式约谈‘盖世老顽童’。"陈卫国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数出来的,"但我告诉他们——这个账号背后的运营者,是个十七岁的孩子。"

  他停了一下。

  "他们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齐昊尘没有说话。

  "然后他们问我——这个孩子,可不可靠。"

  "您怎么回答的?"

  陈卫国看着他,看了很久。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摩擦的声音。

  "我说——"他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很清楚,"这个孩子的爷爷,十年前托我保管了一样东西。那东西我一直留着,没告诉任何人。包括你。"

  齐昊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昨天我看了你给我的材料。"陈卫国继续说,"我把那东西也拿出来对照了一遍。两份材料指向同一个结论——赵铁柱不是最大的。周柏舟也不是。真正的主谋,在更上面。"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像两把刀,钉在齐昊尘的脸上。

  "而这个主谋,"他说,"十年前杀死了你的爷爷,也杀死了苏建国。"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抽干了一样。

  齐昊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掌心的蓝色光点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苏建国。他的调查笔记被林雅琴交了出来。他的死亡被官方定性为"车祸"。但现在,陈卫国亲口告诉他——

  苏建国的死,和齐建业的死,是同一个人、或同一伙人干的。

  "您说的‘更上面’,"齐昊尘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是谁?"

  陈卫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得很诚恳,"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十年前,你爷爷交给我的那样东西,是一份名单。名单上有七个名字。其中两个,我们已经确认了。"

  "哪两个?"

  "赵铁柱。周柏舟。"

  齐昊尘的呼吸一滞。

  七个名字。赵铁柱和周柏舟只是其中两个。

  也就是说,还有五个。

  "另外五个,"陈卫国说,像是读出了他心里的疑问,"你爷爷用一种……很特别的方式加密了。十年来,没有人能解开。"

  他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重新推到齐昊尘面前。

  "但现在,"他说,"也许可以了。"

  齐昊尘低头看着那个文件袋。它和之前交给陈卫国的那个一模一样。但此刻,隔着一层牛皮纸,他能感觉到里面那份材料散发出的、跨越了十年的、沉甸甸的气息。

  "为什么给我?"他问。

  陈卫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晨光。

  "因为解密的钥匙,"他说,"在你身上。"

  "你爷爷当年说过——这份名单,只有齐家第十八代的血脉,用齐家的灯火照亮,才能看到完整的名字。"

  齐昊尘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收缩。

  灯火。血脉。第十八代。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像一条条被拉直的钢丝,汇聚到同一个点上——

  他。

  陈卫国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个文件袋,放在齐昊尘的手里。

  "不是现在看。"他说,"今天还有别的事要忙。等这一切都忙完了——"他顿了顿,"等你可以安静地坐下来,不受任何打扰的时候,再看。"

  齐昊尘握着那个文件袋,指节泛白。

  他忽然明白了暗昨晚说的那句话——"今晚你别看那份材料。忙完之后再看。那时候,你看问题的角度会不一样。"

  暗知道。林雅琴知道。陈卫国知道。

  所有老一辈的人,似乎都在等他"准备好了"的那一天。

  而他,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此刻坐在省城调查组组长的对面,手里握着一份可能颠覆整个星澜市权力结构的名单,心里想的却是——

  昨晚那个在荒山上消散的怨灵残渣,会不会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

  "陈组长。"他开口。

  "嗯?"

  "赵铁柱昨晚被拦下来之前,"齐昊尘说,"他打了一个电话。"

  陈卫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齐昊尘看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和昨天一模一样。

  "我知道。"陈卫国说得很轻,"电话接通了。但只说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陈卫国看着他。

  "'收好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齐昊尘忽然觉得,自己这半天之内从"全网关注的网红"变成了"被封号的谣言散布者",又从一个普通高中生变成了坐在一辆政府车辆里、被一个认识他爷爷的官员秘密接见的人——这种身份的转换速度,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账号被封是打击,也是转机。官方调查程序一旦接手,证据的核查就不再依赖于他的个人影响力。而陈卫国那句"不要相信任何人",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一个老练的人给他上的第一课——

  在这个局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可以百分百交托性命的。

  包括陈卫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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