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红霞就把镯子戴上了。干活的时候往胳膊上捋一捋,腾出地方来。

  做饭的时候怕沾油,拿布条缠了一下。缠了几天觉得麻烦,又摘下来搁回去了。

  但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拿出来看一眼,摸一摸,再搁回去。

  那只镯子她后来一直收着,没怎么戴,但也没弄丢。

  年三十那天,刘家湾从晌午就开始响鞭了。这家放一挂,那家放一挂,噼里啪啦的,空气里全是火药味儿和炖肉的香气。

  韦红霞一早起来把面发上,又把昨天剁好的猪肉白菜馅端出来,搁了盐、酱油、葱花,拿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

  夜里落了一层薄雪,不厚,拿笤帚一推就推开了。

  刘平奎在院子里扫雪,扫完了把院门口那副对联贴上,上联“一年四季春常在”,下联“万紫千红永开花”,横批“喜迎新春”。

  对联是赶集买的,红纸黑字,字写得一般,但贴上去看着就喜庆。

  刘老栓从后头偏屋过来,端了碗他炸的丸子,搁在灶台上,说“给晌午添个菜”。

  韦红霞说“爹你搁着吧,晌午一块儿吃”。

  刘老栓说“不了,我在后头吃,你们小两口吃你们的”,说完背着手回去了。

  韦红霞追出去喊:“爹,晚上过来吃饺子!”

  刘老栓在偏屋门口摆了摆手:“晚上再说。”

  晌午饭简单,炒了俩菜热了几个馍,吃完韦红霞就开始张罗包饺子。

  案板搁在炕上,她盘腿坐一头,刘平奎坐另一头,中间搁着面团和馅盆。

  刘平奎负责擀皮,擀面杖在他手里不太听使唤,擀出来的皮有厚有薄,有圆有方。

  韦红霞包了几个嫌他擀得不好,说“你看着啊,得中间厚边上薄”,拿过来自己擀了几个示范。

  刘平奎说“我试试”,又擀了一个,这回中间厚了边上也厚了,包出来的饺子站不住,往一边歪。

  韦红霞拿筷子沾了点水把边捏紧了,说“凑合吧,反正自己吃”。

  包到一半,刘平奎忽然想起来什么,从柜子里翻出来一枚铜钱。

  铜钱是早年间用的那种,中间有个方孔,边上磨得锃亮。

  他拿开水烫了烫,拿布擦干了递给韦红霞:“包一个进去,谁吃着谁今年运气好。”

  韦红霞接过来看了看,问:“你小时候也包?”

  刘平奎说:“包,我娘在的时候年年包,我爹吃着的回数多,有一回我吃着了一颗牙差点硌掉。”

  韦红霞笑了,把铜钱包进一个饺子里,捏的时候特意捏了个花边做记号。

  饺子包了两盖帘,够吃了。

  韦红霞去灶上烧水,刘平奎把院子里的灯笼杆竖起来,挂了个红纸糊的灯笼,里头点根小蜡烛,天黑了一照,红彤彤的。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回屋拿了挂小鞭出来,搁在晾衣绳上挂着,说“等饺子下锅再放”。

  天擦黑的时候水开了。韦红霞把饺子下进锅里,拿勺子沿着锅边推了推,盖上锅盖。

  刘平奎在外头把鞭点了,噼里啪啦一通响,红纸屑崩了一地。红兵要是在跟前准得扑上去捡哑炮,韦红霞想着,嘴角翘了一下。

  饺子煮好了,韦红霞捞了满满一盆端到炕上。又去后头喊刘老栓,刘老栓这回没推辞,背着手过来了,在炕沿上坐下。

  仨人围着炕桌吃饺子,刘老栓吃了一个说“馅和得好”,刘平奎吃了一个说“皮是我擀的”,刘老栓看了他一眼:“皮厚了。”

  刘平奎嘿嘿笑了一声,又夹了一个。

  吃到一半,刘平奎忽然“哎哟”一声,捂着腮帮子,从嘴里吐出来那枚铜钱,上头沾着饺子馅。

  他拿起来在衣裳上蹭了蹭,搁在桌上,铜钱在灯底下亮晶晶的。

  刘老栓说“你这运气好”,韦红霞说“牙没事吧”,刘平奎捂着腮帮子揉了两下,说“没事,就是硌了一下”。

  韦红霞看着他那副龇牙咧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露出两排白牙。

  刘平奎揉着腮帮子抬头看见她笑,愣了一下,手上动作都停了。

  韦红霞被他看得不自在,收了笑问:“看啥?”

  刘平奎说:“你以后多笑笑。”

  韦红霞低头夹了个饺子搁他碗里:“有什么好笑的。”

  刘平奎说:“好看。”

  韦红霞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吃你的饺子。”她低头的时候又笑了一下。

  刘老栓把铜钱拿起来看了看,说:“这铜钱还是我小时候我爹给我的,传了好几辈了,平奎吃着了,今年该他顺当。”把铜钱搁在炕桌上,推给刘平奎,“收好了,明年接着包。”

  刘平奎把铜钱揣进兜里,说“明年还包”。韦红霞说“明年该我吃着”。刘平奎说“那得看你运气”。韦红霞说“我运气一直不差”。刘平奎说“那倒是”。

  那一顿饺子韦红霞吃了满满两大碗。刘平奎问她够不够,锅里还有,她说“够了,吃撑了”。

  她靠在被垛上,手搁在肚子上,觉得撑得有点难受,但又觉得这种难受也挺舒坦的。

  吃完收拾了碗筷,刘老栓回后头屋去了。

  刘平奎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把炕烧得热乎乎的,又拿瓦罐煨了壶热水搁在炕上。

  两个人坐在炕上守岁,外头零零星星还有鞭响,隔壁刘二柱家已经消停了。

  韦红霞靠着被垛纳鞋底,纳了两针觉得困,把鞋底搁下了。

  刘平奎在旁边编草蚂蚱,编了一个搁在她枕头上,说“给你做个伴”。

  韦红霞拿起来看了看,说“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刘平奎说“那是,练了这么多回了”。

  韦红霞把草蚂蚱搁在枕头边上,跟那只木梳子并排搁着。

  过了一会儿她说:“平奎,明年咱把东边那块空地开出来种点菜吧。”

  刘平奎说:“行,种啥?”

  韦红霞说:“豆角、茄子、再种两垄葱。”

  刘平奎说:“再种几棵枣树。”

  韦红霞说:“枣树长得慢。”

  刘平奎说:“慢就慢,又不耽误吃菜。”

  韦红霞想了想,说“行”。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外头又有鞭炮响起来,远远近近的,跟炒豆子似的。

  她听着听着眼皮就沉了,手里还抓着被角,迷迷糊糊说了一句:“平奎,这年过得挺好。”

  刘平奎把她抓被角的手轻轻掰开,掖好了被子,说:“以后年年都这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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