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红霞看了一眼,桃酥用油纸包着,上头压了红纸签子,挺体面的。她说“行”,拿包袱皮裹了。

  初二早上,天还没亮透就起来了。刘平奎还借了那辆接亲时的驴车。

  韦红霞把包袱搁在车斗里,刘平奎赶着驴车出了刘家湾,往韦庄方向走。

  腊月里天亮得晚,走到半道上才见太阳从东边杨树林子后头拱出来,红彤彤的,照得土路上一层薄霜闪着亮。

  到韦庄的时候快晌午了。驴车停在院门口,红兵头一个冲出来。这小子蹿得真快,个头都到韦红霞肩膀了。

  他先看车斗里有没有东西,一眼瞅见包袱,伸手就解开了,把桃酥包掏出来,拆开油纸抓了一块就往嘴里塞。嚼了两口含含糊糊说了句“姐你回来了”,转身就往屋里跑。

  韦红霞在后面喊:“红兵,你慢点,给爹娘留两块。”红兵已经跑没影了。

  张凤芝从灶房出来,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

  她站在灶房门口打量了韦红霞一圈,目光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回脸,说:“胖了点。”

  韦红霞说:“平奎家伙食好。”

  张凤芝笑了一下,就一下,嘴角刚翘起来又收回去了,说:“进屋吧,外头冷。”

  韦德厚在堂屋里坐着,手里端着茶缸子,见了刘平奎点了一下头,说“来了”。

  刘平奎叫了声“爹”,把红糖搁在桌上。

  韦德厚看了一眼,说“花这钱干啥”,拿起来搁到柜子里头去了。坐下之后他问刘平奎:“你家那头牛还在不在?”

  刘平奎说:“在,开春还指着它耕地呢。”

  韦德厚说:“好好养着,牛是半个家当。”

  刘平奎说“嗯”。

  韦德厚又问:“过年打了多少粮?”

  刘平奎说:“八百多斤麦子,还有些杂粮。”

  韦德厚喝了口茶,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刘平奎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说完就出去喂鸡了。

  韦红霞在灶房里帮张凤芝做饭。张凤芝切菜,她烧火,娘俩谁也没说话。

  锅里的油热了,张凤芝把葱花丢进去爆香,说了一句:“他家灶台好使不?”

  韦红霞愣了一下,说:“好使,比咱家高些,不用垫东西。”

  张凤芝说:“那就行。”

  又过了一会儿,张凤芝说:“他爹好相处不?”

  韦红霞说:“好相处,不挑。”

  张凤芝把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响,拿铲子翻了翻,说:“那就好好过。”

  这是今天第二个人跟她说这话了,头一个是韦德厚,第二个是张凤芝。

  韦红霞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菜香飘出来。她应了一声:“嗯。”

  吃饭的时候,红兵坐在韦红霞旁边,一边吃一边说学校里的事,说周老师调走了,新来的老师姓李,教算术教得不好,他听不懂。

  又说周婶子家小子买了双新球鞋,白底红边,跑起来跟踩了风火轮似的。

  韦红霞听着,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红兵说着说着忽然问:“姐,你啥时候再回来?”

  韦红霞说:“下回赶集吧,或者你放假了去我那儿住两天。”

  红兵说:“你那有糖不?”

  韦红霞说:“有,你去我给你买。”

  红兵说“那行”,低头扒饭。

  吃完饭,韦红霞帮着刷锅。张凤芝把剩菜归置到碗橱里,剩了半盘子炒鸡蛋,搁在最里头那一格。

  韦红霞看见了,知道那是留给红兵晚上吃的。

  她把锅刷干净了,灶台擦了,抹布洗了搭在锅沿上。

  张凤芝在旁边看着她干活,说:“你这手,比在家的时候利索了。”

  韦红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裂口子还是有的,但比在韦庄的时候少了,右手虎口那道最深的也结了痂。她说:“平奎不让我多沾凉水。”

  张凤芝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临回刘家湾,韦红霞把包袱皮解下来,从里头掏出那双出嫁时穿的布鞋,鞋底里还缝着十一块三毛。

  她把鞋搁在炕柜最里头,拿旧衣裳盖上了。

  这钱她没打算花,也没打算带走,就搁在这儿,搁在她从小睡到大的炕柜里,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回来看看。

  刘平奎在院子里把驴车套好了。

  红兵跑出来送,站在院门口,韦红霞上车的时候他忽然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韦红霞低头看他,他仰着脸说:“姐,下回你来的时候多带两包桃酥呗,今天那个我吃着正好。”

  韦红霞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知道了。”

  红兵嘿嘿一笑,退到墙根底下站着。

  驴车出了院子,张凤芝站在灶房门口,跟出嫁那天一个位置。

  这回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院子里了,冲着驴车喊了一句:“路上慢点。”

  刘平奎应了一声“知道了,娘”。

  韦红霞坐在车斗里回头看了一眼,张凤芝站在院子里没动,围裙带子在风里飘着。红兵已经跑回屋了,他急着回去吃桃酥。

  驴车出了韦庄村口,土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

  韦红霞把手揣进袖子,靠坐在车斗里。刘平奎赶着驴,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娘跟你说啥了?”

  韦红霞说:“让我好好过。”

  刘平奎说:“那跟你爹说的一样。”

  韦红霞说:“嗯,老人嘛,都这么说。”

  驴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太阳挂在西边天上,黄澄澄的,把土路照得亮堂堂的。

  韦红霞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条路比来的时候好走了些。

  韦红霞第三回见赵大彪是在井台上。

  那天刘平奎下地去了,她拎着扁担和水桶去村中间的井上打水。

  井台是石头垒的,井沿上搁着公用的辘轳,摇把子磨得锃亮。

  她到的时候井台上已经有人了。是一个男的,正把打满的水桶从井口提上来。

  扁担搁在脚边,两头铁钩子挂着绳套,一头高一头低——扁担弯了,中间拿绳子绑了根木棍撑着的。

  这人把水桶提上来搁在井沿上,抬头看了韦红霞一眼,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他蹲下去把扁担往肩上一搁,挑起来就走,桶里的水晃出来一些,在土路上洇出两道湿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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