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偶尔有推着病床的护士匆匆走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她盯着地砖上反光的纹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在医院的走廊里坐过。

  那时候她守着一个快要走完的人,听着监护仪里越来越慢的滴答声,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为谁坐在这种白色的灯下面了。

  可现在她又坐在这里,手边是一叠化验单和医生开的处方。

  韦红霞低下头,看着自己捏着外套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劲。

  直到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走出来,医生说孙老头血压偏高,有轻微的脑供血不足,要住院观察几天。

  她紧绷的那根弦,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松了下来。

  韦红霞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听完那些话,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关于用药和饮食的细节,然后转身去办了住院手续。

  她把孙老头安顿在病房里,扶他慢慢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他的胸口。

  又去护士站要了一个热水袋,灌了热水,用毛巾裹好,轻轻放在他脚边。

  孙老头闭着眼睛,没有睡着,但也没有睁开,呼吸比早上平稳了一些。

  病房里很安静,她坐在病床边,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水。

  孙老头也渐渐地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在为别人操心,为儿子,为前夫,为那些还不清的债。

  现在,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让她心甘情愿去照顾、去牵挂的人。

  她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孙老头耳边的碎发。

  “孙先生,”她在心里默默地念着,“你放心,以后有我呢。”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那份养老保险的重量。

  那不仅仅是一笔钱,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他把自己的晚年,连同那份无处安放的孤独,都交到了她的手上。

  而她,也正接住了。

  韦红霞盯着输液管里的药水,觉得它们像是她以前从未认真数过的时间,每一下都落在某个她以为早已干涸的地方。

  而现在,那个地方正在慢慢湿润起来。

  那天傍晚,孙老头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头微微低着,可能坐久了有些困,手搭在床沿上,离孙老头的手很近。

  “红霞,”孙老头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你回去吧,我一个人能行。”

  韦红霞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不走。”

  像在跟他说,又像在跟自己确认。

  孙老头没有再劝,闭着眼睛,嘴角向上微微牵动了一下,。

  韦红霞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褶皱在日光灯下显得比以前更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出了一道新的痕迹。

  靠近他鬓角的位置,仿佛一夜之间才长出来的白发,刺得韦红霞的眼睛有点酸。

  她伸出手,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指尖碰到他的肩膀,她没有急着收回来。

  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韦红霞觉得自己像是被一道很轻的锁链拴住了,不重,但也不想挣开。

  那种感觉没有名字,她只知道当一个人开始担心另一张病床的冷热时,连她指缝间漏下的风,也在替她排列好所有她未曾说出口的话。

  韦红霞在医院守了三天。

  第一天夜里,她几乎没有合眼,坐在那张硬邦邦的陪护椅上,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输液瓶,看看还剩多少,有没有气泡。

  中间她去接了一次热水,回来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怕吵醒他,又怕他已经醒了找不到人。

  她重新坐下来,看见孙老头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呼吸的节奏变了一下,像是知道她回来了。

  第二天,孙老头的脸色好了一些,能吃下小半碗粥了。

  韦红霞把粥碗端到他面前,用勺子搅了搅,递过去。

  他没有接,她也没有催,端着碗等他。

  孙老头慢慢伸出手接过去,低头喝了第一口。

  韦红霞转身把床头柜上的空水杯拿走去接热水。回来的时候粥碗已经空了一大半,他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像是又睡着了,嘴角还沾着一粒米。

  她看了几秒,没有出声,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用纸巾把那粒米轻轻擦掉了。

  孙老头的眼睑动了一下,没有睁开眼睛。

  第三天下午,医生说情况稳定了,可以出院,但要定期复查,不能劳累。

  韦红霞去办出院手续,孙老头自己换好了衣服,坐在床沿上等她。

  她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已经站起来了,一只手扶着床栏,像是想试着走几步。

  韦红霞走过去,没有扶他,只是站在他旁边,等他决定要不要走。

  孙老头看着她,想说“我能自己走”,但没有说出来。

  她伸出手,他没有接,也没有推开,两个人并肩站着。

  过了一会儿,韦红霞先迈了一步,他跟上,两个人走得一样慢,像两棵被风吹得倾斜的树,慢慢往同一方向合拢。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韦红霞炖了排骨汤。

  她在灶台前把排骨焯过水,放进砂锅,加了姜片和几颗红枣,又加了几片黄芪。

  孙老头坐在客厅里,没有过来看她在做什么,但她偶尔回头的时候能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书,翻得很慢。

  煮好了汤,韦红霞把汤端过去,他放下书,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三个字:“有黄芪。”

  韦红霞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汤,用勺子搅了搅。

  “嗯。补气的。”

  她没有看他,低头喝了一口。汤很烫,她没有停下来,用那碗汤的温度盖住那些她还不知道该怎么让呼吸变轻的间隙。

  那几天,韦红霞夜里醒了几次,下意识地侧耳听隔壁房间的动静。

  有呼吸声,平稳的,她就翻个身继续睡。

  没有声音的时候她会多听一会,直到听见他翻身或者咳嗽,才闭上眼睛。

  她不觉得自己在担心,但她的身体比她更早知道这个人在她心里住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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