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是,美杜莎离开了那座小岛。

  黑夜女神勒托悄悄降下帷幕,隐藏了她的去向。

  星辰与公正女神升起一颗星星,替她指引正确的方向。

  圣火女神赫斯提亚偷偷丢下一粒火星,让她时刻保持温暖。

  婚姻与生育女神赫拉在神王的酒中加入了水仙花,短暂地隐藏了她的名字。

  海后安菲特里忒卷起了一片浪花,温柔地将她推向目的地。

  等大雾散去,美杜莎抵达了那些外神使者所在的神庙。

  神庙门前,立着半截海神神像。

  素来威严的海神头颅滚落,三叉戟也缺失一角,歪歪扭扭地立在那里。

  而神庙前面,一扇水波纹一样的巨门下,不断有外神使者排队离开 ,也不断有人进入。

  那扇门异常高大,仿佛一块立起来的海面,正泛着淡蓝色的光,微微晃动。

  有蝴蝶飞过去,却撞在水幕上,被轻轻弹了回来。

  地上有一道很明显的分界线。

  线的这边,爬满了藤壶和贝壳,湿漉漉的,带着海腥味。

  线的那边,则是干燥的灰色石头,干干净净。

  外神的使者,正在通过海神庙,进入这片大陆?

  对此,神王和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波塞冬神格的丢失,会和外神有关吗?

  这是美杜莎的第一个困惑。

  这些使者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有女人,也有男人。

  有的人长着尖耳朵,有的人身后拖着尾巴,还有的人浑身覆盖着鳞片。

  他们穿着奇奇怪怪的衣服,有的紧裹在身上,有的松松垮垮:

  [这一趟亏麻了,本来想去搞点金羊毛,结果美狄亚还没出生!!]

  [但你还活着啊……有的玩家接了悬赏任务,跑去悬崖上拍摄《普罗米修斯受难图》,结果被雷劈死了……]

  [虽然我是希腊人,但我不得不承认,这些神明简直就是精神病!]

  [神好像就没一个正常的,有人碰到酒神,就看了一眼,结果被诅咒狂乱而死……还好队伍里有医师救回来了……]

  美杜莎躲在礁石后面看了很久。

  她观察着那些人,看见他们走到水幕前面自然而然地就穿过去了。

  没有任何阻碍,像穿过一层薄纱。

  星辰的指引,就在前方。

  美杜莎安静地混进了队伍里。

  周围的人都在说话,声音嗡嗡的,她一个字也听不懂。

  有玩家好奇地看了她两眼,但也没多在意。

  ——毕竟奇奇怪怪的玩家太多了,有人往脑袋上移植羊角,有人往头盖骨里镶嵌钻石。

  一个裹着头巾的棕肤女玩家,没什么特别的。

  队伍慢慢往前挪。

  离水幕越近,美杜莎越能感觉到那层水幕后面,有一股陌生且庞大的力量。

  是外神。

  她不知道外神会不会允许她进入领地。

  很快,前面的玩家一个个离开,美杜莎站在水幕前面,冰凉的水汽扑在脸上,带着点不真实的感觉。

  她——要离开这里,前往一片未知的外神领地?

  头顶的星辰闪烁频率越来越快,美杜莎意识到,这是女神们在提醒她。

  美杜莎在心里默默向这位名叫【主神】的外神祈祷:

  “尊敬的外神。”

  “我是福耳库斯与刻托之女,戈耳工姐妹的美杜莎。”

  “我手握复仇的利刃,千里迢迢而来。”

  “我想穿过您的门,去往您的世界。”

  “我要找到波塞冬,让他为他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

  “若您应允,我愿……”

  几乎是下一瞬间,美杜莎就感受到一阵轻轻的吸力,像是有人推着她往前走——

  蛇瞳诧异地瞪大,两只竖瞳因为震惊几乎缩成一条线!

  她还没有说要献上什么祭品!

  为什么对方就已经做出了回应?!

  ——在美杜莎的认知里,神明都是傲慢且贪婪的。

  要让神明出手,不但要献上足够的祭品,还要足够虔诚,必须匍匐在地叩首祈求。

  伟大的智者普罗米修斯,难道真的是因为偷取火种,才被宙斯惩罚吗?

  当然不是,是因为他不满把一头牛全部献给宙斯,于是在供给宙斯的祭品上动了手脚。

  他制作了两份祭品,让神王自己选择。

  一份是牛皮盖着牛肉。

  一份则是牛骨和脂肪。

  宙斯看穿了他的伎俩,并以此为理由,拒绝把火源送给人类。

  就连一向仁慈的德墨忒尔,也会因为女儿的失踪,让大地陷入荒芜。

  神的眼里,人,只是随时可以消灭的动物。

  但为什么,【主神】会这么快回应,甚至都没有要求任何祭品?

  这是陷阱吗?

  蛇发女妖生出了第二个困惑。

  她眼前忽然浮现出几行文字,字体漂浮在空气里,不是希腊文以及任何她知晓的文字,可美杜莎却能奇妙地读懂。

  【检测到特殊NPC:美杜莎(戈耳工三姐妹之一)】

  【恭喜玩家美杜莎,正式升维成为“玩家”!】

  【玩家等级:36】

  【玩家职业:无】

  【玩家积分:0】

  【触发新手任务:寻找波塞冬的下落】

  【任务奖励:新手大礼包×1、基础技能包×1,金色职业卡×1、积分100000。】

  【是否选择接取?】

  【是 / 否】

  “这是……交易?”

  美杜莎狐疑地盯着那些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就这么容易……同意了?

  没有索要祭品。

  没有要求宣誓。

  没有考验虔诚,甚至连她的来历都没多问。

  相较于奥林匹斯众神,这位外神简直仁慈得像是一名“人类”。

  美杜莎心里对神明的愤怒,愈发高涨。

  身后有玩家催促,美杜莎毫不犹豫,大步跨过那扇水门。

  下一秒,古怪的文字消失。

  “啵儿……”

  很轻很轻的一声,美杜莎听见有什么东西,悄悄从周身剥离,她像是一只从蚕茧里破茧而出的蝴蝶——

  如果要让她形容,她会形容,那是自由的感觉。

  ……

  ……

  ……

  “嘶……”

  美杜莎再睁开眼的时候,琥珀色的竖瞳里下意识颤动起来。

  眼前的一切,明显有些超出她的认知。

  她原本以为,外神的领地无非是另一座更大的神庙。

  里面会有更多的祭司,更多宏伟的神像,就像奥林匹斯山。

  神明住在山顶,凡人住山脚。

  神明时时刻刻享受人类的供奉和祭祀。

  但眼前的世界,实在是太奇怪了。

  灰蓝色的天上,飘着淡淡的云。

  没有太阳的神明驾着马车驶过,也没有仙女在纺织云朵。

  远处立着无数座高耸入云的“石山”,方方正正的,一层叠着一层。

  每一层石头山都有一个个整齐的小格子,像蜜蜂搭建的蜂巢一样。

  脚下的路是黑色的,平整得像一条河流。

  路面宽阔得能并排跑几十辆马车。

  没有泥土,没有青草,没有牛羊,更没有牵着羊路过的牧人。

  这就是……主神的世界?

  这里的人类,为什么看上去这么……幸福?

  美杜莎思考半天,才勉强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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