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雅菲缩在床上,被子蒙过头,浑身抖如筛糠。

  她住的㓥房只有两平米大,关上门,连转身都费劲。

  狭窄的空间里,充斥着廉价化妆品和煮鱼蛋的咖喱味,这味道她从小闻到大。

  可黎雅菲脸上的彩妆都哭掉了,眼睛下两条黑线,看上去滑稽可笑。

  “细妹啊,起身食饭啦。”

  门外传来敲门声,轻轻的,四下,声音是熟悉的沙哑:

  “煲咗你最钟意嘅莲子百合糖水,放咗冰糖,趁热饮啊。”

  声音慢悠悠,絮絮叨叨,跟以前一模一样。

  黎雅菲捂住嘴,恐惧和不确定的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大名叫黎雅菲,只有家婆会叫她细妹。

  自从爸妈离婚后,两个人各自组建了新家庭,谁都不想带她,她只能跟着家婆在旺角㓥房长大。

  家婆推着小车在街头卖鱼蛋。

  一碗鱼蛋十二粒,十块钱,卖不完的鱼蛋都要带回来自己吃,害得同学们都叫她“鱼蛋妹”,黎雅菲觉得丢脸。

  “少同啲不三不四嘅飞仔出去鬼混,夜麻麻唔安全。你阿爸阿妈唔管你,奶奶要管你嘅。”

  门外家婆还在细细叮嘱,布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推拉椅子的声音——一切都格外真实。

  但这里不是她的房间。

  门外也不是她的家婆。

  黎雅菲浑身发抖。

  家婆过马路的时候被货车撞到,当场就没了。

  医院催了好几次丧葬费,她又拿不出钱,家婆的尸体还停在公立殓房的冰格里,毫无尊严地冻着。

  她想找爸妈要钱,可两边都推来推去,谁都不肯出。

  黎雅菲甚至动了做援交的念头。

  但她其实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昨晚,她在巷口捡到一张金灿灿的纸钱,看起来挺值钱,就顺手塞在了口袋里。

  黎雅菲去找附近的混混阿凯,想找他借钱,但对方说借钱没问题,但要拍照——

  黎雅菲没觉得有什么,反正就是那些东西,她这么靓,被拍也不会掉几块肉。

  可谁知道,摄像机架好了,阿凯也开好了房,还没拍,零点一过,她就回到了这个住了十几年的㓥房。

  是梦吗?

  黎雅菲有些茫然。

  ……

  ……

  “细妹?唔舒服啊?”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语气带着点担忧:

  “开门俾家婆睇下?是不是发烧了?”

  黎雅菲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敢出声,也不敢动,不断催眠自己:

  门外那不是家婆。

  绝对不是。

  家婆已经死了,她亲眼看着被推进太平间的。

  门外的东西是什么?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那脚步声就在门口徘徊,窸窸窣窣的,像是在透过门缝往里看。

  过了好久,外面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唔想起就瞓多阵,糖水放喺门口桌上,饿咗记得饮。”

  “夜麻麻,唔好乱开门啊。”

  脚步声慢慢变远,然后是“咔哒”一声,外屋的门锁轻轻合上。

  听见声音远去,黎雅菲这才松开手,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不敢立刻出去,坐在床上缓了好久,心脏还在砰砰狂跳,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黎雅菲低头看了看四周。

  房间很小,墙上贴着明星的海报,边角都有些发卷。

  高低床下面塞着张折叠桌,上面零散放着她的化妆品、口红、睫毛膏,还有半盒没吃完的鱼蛋。

  一切都跟她的房间布局一模一样。

  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爬下床走到门口,习惯性伸手去拉门把——拉了个空。

  门把不在左边。

  黎雅菲愣了一下:

  她住了十几年的房间,门是左开的,把手在左边,她闭着眼都能摸到。

  门怎么会在右边?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后脊,她猛地回头看向墙上的海报。

  明星的脸,本来是朝左边侧的。

  她记得清清楚楚,当年贴的时候,她还跟家婆吵,说要贴正一点,家婆却说左边靠墙,脸朝屋里才好看。

  可现在,海报上的人,脸朝右边。

  完完全全是反的。

  黎雅菲踉跄着扑到折叠桌前,手忙脚乱拿起桌上的口红。

  那是她攒了两个月零花钱买的,lOgO是她对着镜子描过无数次的。

  ——现在拿在手里,lOgO是反的。

  字母全是镜像,歪歪扭扭。

  她又抓起睫毛膏、粉饼、桌上的梳子、镜子……所有东西,全是反的。

  左右颠倒,镜像对称。

  这不是她的房间。

  这是一间跟她的房间一模一样,却整个翻过来的镜像屋。

  黎雅菲腿一软,跪在地上。

  她想起以前听家婆讲鬼故事,说人死后会去阴曹地府,那里的东西全是反的,跟阳间对着来。

  所以她死了?

  可她明明只是捡了张纸钱。

  黎雅菲咬了咬自己的胳膊,能感受到疼痛。

  她撑着墙站起来,小心翼翼打开房门。

  外面是更小的客厅,也就三四平米,摆着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角落里挤着一张单人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是家婆平时睡觉的地方。

  厨房在阳台,只用一张布帘挡着,传来微微的热气——跟她家的布局一模一样。

  只是,全反了。

  家婆的床本来在右边,现在在左边。

  折叠桌本来靠窗户,现在靠门。

  墙上挂着的日历,数字全是反的,连日期都是倒着写的。

  桌上摆着只花纹颠倒的青花瓷碗,里头盛着莲子百合糖水。

  黎雅菲走过去,看着糖水,眼眶又忍不住红了。

  以前每次她晚归,家婆都会给她留一碗,温在锅里,饮起来甜丝丝的。

  她忽然就不怕了,转身就往门口跑。

  这里是阴间的话,那家婆一定是真的家婆!

  ——活在阳间有什么好的。

  没钱,没人爱她,学校里没一个人看得起她,男生跟她玩也只是想沾她便宜。

  她连家婆的丧葬费都凑不齐。

  不如死掉。

  ……

  “家婆!家婆!你等等我!”

  黎雅菲拉开大门,外面是狭长的楼道,逼仄,昏暗。

  两边全是㓥房的门,一扇挨着一扇,密密麻麻,像人为制造的蜂房。

  以往熟悉的构造,此刻在她眼中颠倒:

  晾衣绳扯在楼道两侧,挂满了衣服,正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地面永远是湿的,永远混着难闻的霉味。

  一切全是反的。

  她平时出门下楼往左转,现在楼梯口却在右边。

  墙上的小广告、门牌、消防栓,全是镜像的。

  仿佛整个世界,都翻了个个儿。

  ……

  “家婆?你在哪里?”

  黎雅菲扶着墙往下走,试探着出声,急的眼泪都出来了:

  “你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啊。”

  楼道下面传来脚步声,急匆匆,还伴随着几声骂骂咧咧:

  “痴线嘅!呢度到底系边度啊?”

  “阿凯,我们不是在旅馆拍妹妹仔视频吗??”

  两个男声,熟悉得很,黎雅菲却脸色一变。

  是放高利贷的阿凯和阿乐。

  他们怎么也在这儿?

  难道是旅馆发生大爆炸,三个人都死了吗?

  脚步声越来越近,径直拐上十六楼。

  阿凯走在前面,他染着黄发,穿件破洞牛仔,脸上有道疤,是以前跟人打架砍的。

  阿乐跟在后面,身材胖一点,肚子凸着,喘着粗气。

  两人抬头看见黎雅菲,眼睛都亮了。

  “细妹!你真在这!”

  阿凯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抓她,黎雅菲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语气有点冲:

  “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我不知啊!”

  阿凯吐了一口唾沫,满脸晦气:

  “昨日我同乐仔在巷口等你的时候,见天上掉金色纸钱,就随手捡了两张。

  醒过来以后还在旅馆,只是周围雾蒙蒙的,出去转几圈都跟鬼打墙一样哇,根本走不出去。”

  “我知道你住在这,就过来找你,看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阿乐补充一句,眼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明显不怀好意:

  “刚好啦,既然碰到你,那就一齐走,我先讲好,你已经说定了就不能赖账啊!”

  黎雅菲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还想着拍照片的事。

  “我不拍。”

  她害怕被家婆听到,冷着脸开口:“钱我会还给你的,你给我几日时间。”

  “几日?”阿凯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你家里哪有钱?鱼蛋妹?没钱就按规矩来,拍几张相又不会死,你这么靓,拍了以后,搞不好大把屌丝捧你做宅男女神的喔!”

  “就是啊啦,”阿乐也跟着往前凑,“细妹,听话,拍完就给钱,五万块,你不就可以葬你奶奶咯?”

  两人一左一右,把黎雅菲堵在墙角。

  ……

  ……

  楼道很窄,退无可退。

  黎雅菲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她当初真是鬼迷心窍,才会找他们借钱。

  “我说了不拍”她咬着牙,“钱我会还,你要是再逼我,我就报警找差佬!”

  “报警?”阿凯气定神闲:

  “你有本事就去报啊,看下警察信你还是信我,到时候全校都知道你鱼蛋妹黎雅菲借高利贷拍裸照,我看你还有没有脸继续念书啊。”

  说着,他就伸手去抓她的胳膊:“走啦!别不知好歹!”

  男人手心黏糊糊的,力气又大,攥得黎雅菲胳膊生疼。

  “你放手!”

  黎雅菲挣了一下没挣开,这几天憋得气一下子涌上喉咙,恨不得吐个干干净净:

  “都叫你放手啊!”

  她猛地抬起膝盖,狠狠往上一顶。

  “嗷——!”

  阿凯白着脸怪叫一声,捂着裆部弯下腰:“死***!你敢踢我!”

  黎雅菲则趁机推开两人,转身就往楼下跑。

  塑料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在狭长的楼道里拖出长长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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