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四成。“李享知说，“你咋知道，它不是跌到七百九之后，再跌到五百九？“
小芳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抄底这种事，“李享知说，“最怕的就是——你以为是底，抄进去，它又往下挖三尺。底这玩意儿，不是算出来的，是跌出来的。得等它跌到，没人敢说'底'这个字的时候，那才是真的底。“
小芳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我再等等。“
“等。“李享知说，“放心，该等的时候，咱等得起。“
下午，小军从学校回来，书包往桌上一扔，兴冲冲地跑进堂屋：“爹！爹！今儿市场里，都夸您呢！“
他跑得急，棉袄领子都歪了，脸上红扑扑的，喘着气，一脸藏不住的高兴。李享知看他这模样，就知道，这孩子今儿在市场上，听见了让他痛快的话。
“你慢点说。“李享知给他倒了杯水。
小军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抹了把嘴：“爹！我今儿下学，书包都没送回家，先去的市场！您猜我听见啥了？“
“啥？“
“夸您呢！“小军眼睛发亮，“我听见卖五金的孙掌柜，跟人念叨：'那李老板，是真神了。一千零一十八卖的豫园，一股没留。你们瞧，如今跌到七百九了！人家那是啥？那是神仙！'还有批发市场的白教授，订着三份报纸那个，他说：'李老板这一手，是教科书级别的逃顶！'爹，您听见没有？他们说您是——逃顶！“
李享知被儿子这股子兴奋劲儿，逗得有点想笑。他摇摇头：“我不是神仙，也不是逃顶。我就是——怕。“
“怕才活得长！“小军接得飞快，这是他如今挂在嘴边的口头禅，“爹您说的！“
李享知看着他，问：“军子，你听见他们夸我，心里啥滋味？“
“痛快！“小军一攥拳，“前两个月，他们笑话您，说您怂，说您把摇钱树砍了。如今呢？哑巴了吧！爹，您不知道，我今儿在市场上，腰杆子都挺直了！“
“那要是——下个月，沪指又涨回一千五呢？“
小军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涨回一千五？那——那他们不得笑话您笑话得更狠？“
“是啊。“李享知说，“他们今天夸我，是看我'对'了。可这行情，谁也说不准。今儿夸我的人，明儿可能就骂我。你听他们的话，今儿痛快，明儿堵心——你这一辈子，就跟着他们的嘴，坐过山车了。“
小军琢磨了一下，挠了挠头：“那——那我就不听他们的。我就听您的。您说等，我就等。“
“对喽。“李享知拍了拍他的脑袋，“记着，别人的夸和骂，都跟你没关系。你自己脚下踩稳了，比啥都强。“
“爹，我还有个事想问您。“小军忽然压低声音，“您说，老邱叔叔他们——那些没卖票的人，是不是真的要亏大钱了？“
李享知想了想，说：“你老邱叔，是个好人，就是心太热。他要是能早点想明白，割了肉出来，还能保住本钱；要是还死攥着，等着回本——那才是真难了。可这话，我说不了。他听不进去，我也不能天天追着他念叨。人各有命，财也各有命。“
小军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那我……往后见着老邱叔，我不提股票的事了。省得他心烦。“
“对。“李享知说，“你长大了。“
小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是！爹教得好！“
小军“嗯“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爹，那我跟您说个事——今儿下午，有个不认识的叔叔，拎着两瓶酒，来咱家巷口打听咱家。说是——想请您给指点指点股票。“
“你咋说的？“
“我说我爹不在家！“小军说，“那叔叔还不走，在巷口蹲了半天，后来才走了。爹，他拎着酒——是不是想走后门？“
“后门？“李享知摇头，“咱家没后门。酒，咱也不缺。“
话没落音，院门外头，果然有人喊：“李老板在家吗？“
李享知出去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晒得黑红，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手里拎着两瓶白酒，站在院门口，赔着笑：“李老板，我是城东的，姓赵。我听说您——您那股票，卖得准。我手里有点闲钱，想请您——“
“我不管股票。“李享知打断他，“我就是个做罐头的。“
“您别推！“汉子急了，“我知道您有本事！您就给我指条路——我这钱，是攒了五年的血汗钱，眼看行情这样，我慌得睡不着觉！您说，我是出，还是等？“
李享知看着那张黑红的、急得发皱的脸，心里叹了口气。他把那两瓶酒推回去：“酒，你拿回去。路，我给你指一条——“
汉子眼睛一亮：“您说！“
“把钱包好，放回箱子底下。该上班上班，该过日子过日子。“李享知说，“三个月之内，别碰股票。等——等到没人再问你'出还是等'的时候，你再来找我。“
汉子愣了半天，把酒拎在手里，站了一会儿，忽然鞠了一躬：“李老板，我信您。这酒，您收着——不收，我心里不踏实。我这就回去，把钱锁起来。“
他把酒放在门口，转身走了。李享知看着那两瓶酒，又看看那汉子走远的背影，摇摇头，把酒拎进屋，放在墙角的柜子里，跟去年祁永年送的茶叶，搁在一处。
小军扒着门框看着，问：“爹，您真让他等？等到啥时候？“
“等到——“李享知把柜门关上，“等到满大街的人，都不提股票两个字的时候。“
小芳从里屋出来，听见这话，接口说：“爹，那城东那大叔，真能等到？他要是忍不住，又偷偷进场了呢？“
“那就是他的命。“李享知说，“我给他指了路，走不走，在他。这世上，没有谁替谁走路。他要是把钱包好了，锁起来，三个月不动，那他这跤，就算没白摔；他要是转头又冲进去——那就是他该摔的那一跤，早摔晚摔，都得摔。“
小芳琢磨了一下，没再问。她转身回屋，把账本翻开，在末页添了一行小字：“三月中，城东赵某，求指点。爹曰：等。未知能等否。“
小军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夜里，李享知坐在堂屋里，把那本旧笔记本翻开。“一九九三“那一页，如今已经写了几行字。他提着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又添了一句：“三月，沪指一千一百。满城割肉声。还不到时候。“写完，他把笔搁下，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他又想起白天那个城东的汉子。那人把酒搁在门口的时候，说“您不收，我心里不踏实“——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前世，他在破出租屋里，隔壁就是这样一个汉子，把攒了五年的钱投进去，天天盼着涨，后来跌了，又天天盼着回本，最后，钱没了，人也蔫了，连楼都不爱下了。
他给那汉子指的路，是让他把钱包好，锁起来，三个月别碰。他没告诉他的是——三个月，远远不够。这一跌，要跌一年多。可这话，他说不出口。说了，人家当他疯子；不说，人家当他敷衍。他能做的，就是让他别在那条路上，再往前走一步。
他知道，这一跌，才跌了一半。前世的记忆里，那个数字，要从一千五，一路跌到三百多。中间隔着的，是整整一年多的阴跌，是无数个像今天这样、让人睡不踏实的夜。
他能做的，是等——等到底，等到满城的人都不再喊“底“的时候，再动。
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窗外，夜风呜呜地刮着，像有人在山顶上，哭了一夜。
李享知吹了灯，躺下。黑暗里，他听见巷子深处，有人压着嗓子打电话——“喂？把票都出了吧……亏就亏了，再不出，连裤子都没得穿了。“那人说着，声音里带着哭腔。李享知闭着眼，听着，没动。他知道，这种声音，往后一年，会越来越多。他更知道——等到这种声音，彻底绝了，满城静得像一口枯井的时候，他手里那笔钱，就该动了。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把被角掖了掖，翻身，睡了。
小芳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抄底这种事，“李享知说，“最怕的就是——你以为是底，抄进去，它又往下挖三尺。底这玩意儿，不是算出来的，是跌出来的。得等它跌到，没人敢说'底'这个字的时候，那才是真的底。“
小芳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我再等等。“
“等。“李享知说，“放心，该等的时候，咱等得起。“
下午，小军从学校回来，书包往桌上一扔，兴冲冲地跑进堂屋：“爹！爹！今儿市场里，都夸您呢！“
他跑得急，棉袄领子都歪了，脸上红扑扑的，喘着气，一脸藏不住的高兴。李享知看他这模样，就知道，这孩子今儿在市场上，听见了让他痛快的话。
“你慢点说。“李享知给他倒了杯水。
小军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抹了把嘴：“爹！我今儿下学，书包都没送回家，先去的市场！您猜我听见啥了？“
“啥？“
“夸您呢！“小军眼睛发亮，“我听见卖五金的孙掌柜，跟人念叨：'那李老板，是真神了。一千零一十八卖的豫园，一股没留。你们瞧，如今跌到七百九了！人家那是啥？那是神仙！'还有批发市场的白教授，订着三份报纸那个，他说：'李老板这一手，是教科书级别的逃顶！'爹，您听见没有？他们说您是——逃顶！“
李享知被儿子这股子兴奋劲儿，逗得有点想笑。他摇摇头：“我不是神仙，也不是逃顶。我就是——怕。“
“怕才活得长！“小军接得飞快，这是他如今挂在嘴边的口头禅，“爹您说的！“
李享知看着他，问：“军子，你听见他们夸我，心里啥滋味？“
“痛快！“小军一攥拳，“前两个月，他们笑话您，说您怂，说您把摇钱树砍了。如今呢？哑巴了吧！爹，您不知道，我今儿在市场上，腰杆子都挺直了！“
“那要是——下个月，沪指又涨回一千五呢？“
小军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涨回一千五？那——那他们不得笑话您笑话得更狠？“
“是啊。“李享知说，“他们今天夸我，是看我'对'了。可这行情，谁也说不准。今儿夸我的人，明儿可能就骂我。你听他们的话，今儿痛快，明儿堵心——你这一辈子，就跟着他们的嘴，坐过山车了。“
小军琢磨了一下，挠了挠头：“那——那我就不听他们的。我就听您的。您说等，我就等。“
“对喽。“李享知拍了拍他的脑袋，“记着，别人的夸和骂，都跟你没关系。你自己脚下踩稳了，比啥都强。“
“爹，我还有个事想问您。“小军忽然压低声音，“您说，老邱叔叔他们——那些没卖票的人，是不是真的要亏大钱了？“
李享知想了想，说：“你老邱叔，是个好人，就是心太热。他要是能早点想明白，割了肉出来，还能保住本钱；要是还死攥着，等着回本——那才是真难了。可这话，我说不了。他听不进去，我也不能天天追着他念叨。人各有命，财也各有命。“
小军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那我……往后见着老邱叔，我不提股票的事了。省得他心烦。“
“对。“李享知说，“你长大了。“
小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是！爹教得好！“
小军“嗯“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爹，那我跟您说个事——今儿下午，有个不认识的叔叔，拎着两瓶酒，来咱家巷口打听咱家。说是——想请您给指点指点股票。“
“你咋说的？“
“我说我爹不在家！“小军说，“那叔叔还不走，在巷口蹲了半天，后来才走了。爹，他拎着酒——是不是想走后门？“
“后门？“李享知摇头，“咱家没后门。酒，咱也不缺。“
话没落音，院门外头，果然有人喊：“李老板在家吗？“
李享知出去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晒得黑红，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手里拎着两瓶白酒，站在院门口，赔着笑：“李老板，我是城东的，姓赵。我听说您——您那股票，卖得准。我手里有点闲钱，想请您——“
“我不管股票。“李享知打断他，“我就是个做罐头的。“
“您别推！“汉子急了，“我知道您有本事！您就给我指条路——我这钱，是攒了五年的血汗钱，眼看行情这样，我慌得睡不着觉！您说，我是出，还是等？“
李享知看着那张黑红的、急得发皱的脸，心里叹了口气。他把那两瓶酒推回去：“酒，你拿回去。路，我给你指一条——“
汉子眼睛一亮：“您说！“
“把钱包好，放回箱子底下。该上班上班，该过日子过日子。“李享知说，“三个月之内，别碰股票。等——等到没人再问你'出还是等'的时候，你再来找我。“
汉子愣了半天，把酒拎在手里，站了一会儿，忽然鞠了一躬：“李老板，我信您。这酒，您收着——不收，我心里不踏实。我这就回去，把钱锁起来。“
他把酒放在门口，转身走了。李享知看着那两瓶酒，又看看那汉子走远的背影，摇摇头，把酒拎进屋，放在墙角的柜子里，跟去年祁永年送的茶叶，搁在一处。
小军扒着门框看着，问：“爹，您真让他等？等到啥时候？“
“等到——“李享知把柜门关上，“等到满大街的人，都不提股票两个字的时候。“
小芳从里屋出来，听见这话，接口说：“爹，那城东那大叔，真能等到？他要是忍不住，又偷偷进场了呢？“
“那就是他的命。“李享知说，“我给他指了路，走不走，在他。这世上，没有谁替谁走路。他要是把钱包好了，锁起来，三个月不动，那他这跤，就算没白摔；他要是转头又冲进去——那就是他该摔的那一跤，早摔晚摔，都得摔。“
小芳琢磨了一下，没再问。她转身回屋，把账本翻开，在末页添了一行小字：“三月中，城东赵某，求指点。爹曰：等。未知能等否。“
小军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夜里，李享知坐在堂屋里，把那本旧笔记本翻开。“一九九三“那一页，如今已经写了几行字。他提着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又添了一句：“三月，沪指一千一百。满城割肉声。还不到时候。“写完，他把笔搁下，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他又想起白天那个城东的汉子。那人把酒搁在门口的时候，说“您不收，我心里不踏实“——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前世，他在破出租屋里，隔壁就是这样一个汉子，把攒了五年的钱投进去，天天盼着涨，后来跌了，又天天盼着回本，最后，钱没了，人也蔫了，连楼都不爱下了。
他给那汉子指的路，是让他把钱包好，锁起来，三个月别碰。他没告诉他的是——三个月，远远不够。这一跌，要跌一年多。可这话，他说不出口。说了，人家当他疯子；不说，人家当他敷衍。他能做的，就是让他别在那条路上，再往前走一步。
他知道，这一跌，才跌了一半。前世的记忆里，那个数字，要从一千五，一路跌到三百多。中间隔着的，是整整一年多的阴跌，是无数个像今天这样、让人睡不踏实的夜。
他能做的，是等——等到底，等到满城的人都不再喊“底“的时候，再动。
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窗外，夜风呜呜地刮着，像有人在山顶上，哭了一夜。
李享知吹了灯，躺下。黑暗里，他听见巷子深处，有人压着嗓子打电话——“喂？把票都出了吧……亏就亏了，再不出，连裤子都没得穿了。“那人说着，声音里带着哭腔。李享知闭着眼，听着，没动。他知道，这种声音，往后一年，会越来越多。他更知道——等到这种声音，彻底绝了，满城静得像一口枯井的时候，他手里那笔钱，就该动了。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把被角掖了掖，翻身，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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