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
红旗日化厂大门敞开着。
刘光明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夹着个公文包，大步往厂里头走。
赵少强跟在一边。
“光明，周边几个粮油厂，昨天一下午我全都去过了。”
“大豆油脚和豆粕那都是些下脚料，便宜得很。”
“反正啊，咱们全给包圆了。”
“昨天下午，拉了五吨。”
“只要咱们这边的配方一敲定，立马就能拉更多货到厂里来。”
刘光明点点头。
“行。”
“不过，少强学长，我今天喊你过来，倒不是为了这个。”
“是因为，我突然想到，咱们来的十分匆忙，厂子里到处也没走一走转一转。”
“咱们既然要搞研发，要尽快生产，就得看看厂子里的设备，有没有什么坏了的，或者不好用的。”
“该修修，该换换。”
如他所说，他今天过来，确实不是来催进度的。
三天期限，在他看来，已经是给这些技术员下的一剂猛药了。
就算他告诉了三人思路，可毕竟是新配方。
哪有那么好搞？
他甚至都做好了王成才他们失败几次、再过来找自己的准备。
两人正边转边聊着。
正前方的楼里，“咣当”一声响，门被推开了。
随后，三个人影从里头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刘光明停下脚。
这三个人，他昨天见过，也认识。
领头的，是科长王成才，后面跟着的，一个老杨，一个小陈。
不过，这三人现在的模样，在他看来，有点奇怪。
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油光。
眼眶子底下一片乌青，俩眼珠子熬得通红，里头布满血丝。
走起路来脚底下发飘，好像随时能一头栽进雪窝子里。
可这三个人，怀里却死死抱着三个大号的玻璃分装瓶,就像抱着什么命根子一样。
“老板！”
刘光明这边还在发愣，王成才三人已经立刻加快步子，跌跌撞撞地迎了上来。
“老王？”
“你们这是干啥？没回去睡觉啊？”
刘光明疑惑道。
王成才走到跟前，大口喘着粗气。
“没睡。”
“老板，你看看。”
“这东西……出了！”
他把怀里的玻璃瓶往前一递。
刘光明闻言，再次愣住。
出了？
什么意思？
他转头看向老杨和小陈。
这俩人怀里也各自抱着一个瓶子，里面分别装着颜色不同的粘稠液体。
“这是......”
“就搞出来了？”
刘光明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
才一个晚上啊！
他原以为这帮人至少得摸索好一段时间呢。
结果这就给弄出来了？
赵少强在旁边也是满脸错愕，伸长了脖子往瓶子里瞅。
当然了，刘光明说归说，可再燃还是伸出手准备去接王成才手里的瓶子。
“我看看。”
王成才见状，也立马把手往前送。
他这一送，刘光明再次愣住了。
因为，他的视线，落在了对方那两只手上。
赵少强一开始还没注意到。
直到看到刘光明不说话，才把眼睛跟过去。
顿时，他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卧槽！”
“王科长，你这手咋整的！”
在两人眼中，这哪是手？
分明是个肿胀发亮的红面馒头！
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亮晶晶的大水泡，有的大的还已经破了，正往外渗着黄水。
刘光明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王成才的胳膊。
“你手怎么回事！”
王成才见状，本能地往回缩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把手往下压。
“没事，老板。”
“昨天半夜倒开水，没端稳当，热水壶呲了一下。”
“不碍事。”
“老板，你先看东西！”
“呲了一下？”
刘光明根本没听他在这瞎扯。
就热水呲了一下，能搞成这样？
到底搞什么名堂？
见王成才这样，他直接转过头，看向老杨和小陈。
见两人也躲躲闪闪，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的样子，刘光明更是疑惑。
随后，他忍不住开口。
“你俩，也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不过，这话说完，两人倒是没动。
刘光明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主动上前，看了个仔细。
随后，他指着三人。
“倒开水呲一下，能把你们三个人同时呲成这样？”
“当我眼瞎是不是！”
“这里是厂区！”
“我是老板，你们出了工伤，那就是我的责任！”
“到底怎么回事，说实话！”
刘光明其实很少发脾气。
但此时，他这嗓子吼出来，是真的带上了情绪。
老杨和小陈闻言，肩膀同时一哆嗦。
王成才张了张嘴，还想接着往下编。
最终，还是小陈终于是憋不住了。
“老板！”
“是实验室的恒温箱坏了！”
“那玩意儿坏了不好弄，买配件得花不少时间。”
“我们要是不这么干，这活儿就废了！”
刘光明脑子“嗡”了一声。
“没恒温箱？”
“没恒温箱你跟我说，我来买啊！”
“没有这个东西，那你们到底是怎么干的！”
见刘光明眼神越发严肃，小陈也就一五一十交代了个清楚。
“老板，我们是这么......”
“反正，就是一人二十分钟，硬卡着六十度左右的水，搅和出来的！”
这话一出。
红旗日化厂的大院里，只剩下冷风刮过树杈子的呼啸声。
赵少强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张着，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光明更是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拿手去六十度的热水里泡着测温，搅拌，还足足泡了这么久？
这得有多疯啊！
难道，这帮人是为了奖金，连命都不要了吗？！
不。
不对。
刘光明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为了钱，就会舍得这么做？有这么个决心？
不可能的！
那是什么呢？
刘光明一时间没往深处想。
因为，他觉得，此刻有更要紧的事情。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赵少强，强行压下心头翻滚的情绪，开口道。
“学长，你别愣着了！”
“去外面马路上摇车！”
“然后，咱们立刻送几位师傅送去医院看看去！”
赵少强闻言，也是点头，转身就要往厂门外跑。
“别去！”
让两人想不到的是，王成才突然大喝一声。
接着，他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挡在赵少强跟前。
紧接着，老杨和小陈也跟着堵了上来。
三个人，三双手惨不忍睹，就这么死死护着那三个玻璃瓶。
“老板，你骂我也好，开除我也罢。”
“这医院，现在不能去！”
“这东西是我们三个拿手熬出来的，今天就算手真废了，你也得先看一眼！”
老杨在旁边也是跟着附和。
“就是啊老板。”
“你先看东西。”
“要不然，我们这心里头不踏实。”
小陈更是急得直跺脚。
“对啊，老板，你赶紧验货吧！”
“你不点头，我们三个死都不去医院！”
“我们就想知道，这豆渣子搞出来的玩意，到底行不行！”
这下以来，刘光明再次愣住了。
眼前这三个人，怎么看上去，大有今天不给个准话，就在这雪地里耗死的意思。
这么倔的么？
不过，看他们三人这样，自己真要是不看，硬把他们塞进车里，这几个人估计能半路跳车。
刘光明只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行。”
“我验。”
他伸出双手，尽量不去碰王成才手背上的水泡，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装满淡黄色液体的玻璃瓶接了过来。
一边拿玻璃瓶，刘光明心里一边开始快速盘算。
再怎么说，这也是一晚上赶出来的急就章。
还是在昨天晚上那种情况下搞出来的。
绝对都有瑕疵。
不过......
刘光明打定主意。
不管这东西做成什么鸟样，哪怕就是一瓶带香味的自来水。
今天他也得挑着好听的说。
只要大方向没偏，必须当场拍板过关！
然后，赶紧把这三个师傅弄到医院去处理伤口。
至于配方里的毛病，等他们处理好伤口，以后慢慢再改吧。
红旗日化厂大门敞开着。
刘光明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夹着个公文包，大步往厂里头走。
赵少强跟在一边。
“光明，周边几个粮油厂，昨天一下午我全都去过了。”
“大豆油脚和豆粕那都是些下脚料，便宜得很。”
“反正啊，咱们全给包圆了。”
“昨天下午，拉了五吨。”
“只要咱们这边的配方一敲定，立马就能拉更多货到厂里来。”
刘光明点点头。
“行。”
“不过，少强学长，我今天喊你过来，倒不是为了这个。”
“是因为，我突然想到，咱们来的十分匆忙，厂子里到处也没走一走转一转。”
“咱们既然要搞研发，要尽快生产，就得看看厂子里的设备，有没有什么坏了的，或者不好用的。”
“该修修，该换换。”
如他所说，他今天过来，确实不是来催进度的。
三天期限，在他看来，已经是给这些技术员下的一剂猛药了。
就算他告诉了三人思路，可毕竟是新配方。
哪有那么好搞？
他甚至都做好了王成才他们失败几次、再过来找自己的准备。
两人正边转边聊着。
正前方的楼里，“咣当”一声响，门被推开了。
随后，三个人影从里头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刘光明停下脚。
这三个人，他昨天见过，也认识。
领头的，是科长王成才，后面跟着的，一个老杨，一个小陈。
不过，这三人现在的模样，在他看来，有点奇怪。
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油光。
眼眶子底下一片乌青，俩眼珠子熬得通红，里头布满血丝。
走起路来脚底下发飘，好像随时能一头栽进雪窝子里。
可这三个人，怀里却死死抱着三个大号的玻璃分装瓶,就像抱着什么命根子一样。
“老板！”
刘光明这边还在发愣，王成才三人已经立刻加快步子，跌跌撞撞地迎了上来。
“老王？”
“你们这是干啥？没回去睡觉啊？”
刘光明疑惑道。
王成才走到跟前，大口喘着粗气。
“没睡。”
“老板，你看看。”
“这东西……出了！”
他把怀里的玻璃瓶往前一递。
刘光明闻言，再次愣住。
出了？
什么意思？
他转头看向老杨和小陈。
这俩人怀里也各自抱着一个瓶子，里面分别装着颜色不同的粘稠液体。
“这是......”
“就搞出来了？”
刘光明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
才一个晚上啊！
他原以为这帮人至少得摸索好一段时间呢。
结果这就给弄出来了？
赵少强在旁边也是满脸错愕，伸长了脖子往瓶子里瞅。
当然了，刘光明说归说，可再燃还是伸出手准备去接王成才手里的瓶子。
“我看看。”
王成才见状，也立马把手往前送。
他这一送，刘光明再次愣住了。
因为，他的视线，落在了对方那两只手上。
赵少强一开始还没注意到。
直到看到刘光明不说话，才把眼睛跟过去。
顿时，他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卧槽！”
“王科长，你这手咋整的！”
在两人眼中，这哪是手？
分明是个肿胀发亮的红面馒头！
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亮晶晶的大水泡，有的大的还已经破了，正往外渗着黄水。
刘光明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王成才的胳膊。
“你手怎么回事！”
王成才见状，本能地往回缩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把手往下压。
“没事，老板。”
“昨天半夜倒开水，没端稳当，热水壶呲了一下。”
“不碍事。”
“老板，你先看东西！”
“呲了一下？”
刘光明根本没听他在这瞎扯。
就热水呲了一下，能搞成这样？
到底搞什么名堂？
见王成才这样，他直接转过头，看向老杨和小陈。
见两人也躲躲闪闪，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的样子，刘光明更是疑惑。
随后，他忍不住开口。
“你俩，也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不过，这话说完，两人倒是没动。
刘光明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主动上前，看了个仔细。
随后，他指着三人。
“倒开水呲一下，能把你们三个人同时呲成这样？”
“当我眼瞎是不是！”
“这里是厂区！”
“我是老板，你们出了工伤，那就是我的责任！”
“到底怎么回事，说实话！”
刘光明其实很少发脾气。
但此时，他这嗓子吼出来，是真的带上了情绪。
老杨和小陈闻言，肩膀同时一哆嗦。
王成才张了张嘴，还想接着往下编。
最终，还是小陈终于是憋不住了。
“老板！”
“是实验室的恒温箱坏了！”
“那玩意儿坏了不好弄，买配件得花不少时间。”
“我们要是不这么干，这活儿就废了！”
刘光明脑子“嗡”了一声。
“没恒温箱？”
“没恒温箱你跟我说，我来买啊！”
“没有这个东西，那你们到底是怎么干的！”
见刘光明眼神越发严肃，小陈也就一五一十交代了个清楚。
“老板，我们是这么......”
“反正，就是一人二十分钟，硬卡着六十度左右的水，搅和出来的！”
这话一出。
红旗日化厂的大院里，只剩下冷风刮过树杈子的呼啸声。
赵少强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张着，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光明更是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拿手去六十度的热水里泡着测温，搅拌，还足足泡了这么久？
这得有多疯啊！
难道，这帮人是为了奖金，连命都不要了吗？！
不。
不对。
刘光明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为了钱，就会舍得这么做？有这么个决心？
不可能的！
那是什么呢？
刘光明一时间没往深处想。
因为，他觉得，此刻有更要紧的事情。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赵少强，强行压下心头翻滚的情绪，开口道。
“学长，你别愣着了！”
“去外面马路上摇车！”
“然后，咱们立刻送几位师傅送去医院看看去！”
赵少强闻言，也是点头，转身就要往厂门外跑。
“别去！”
让两人想不到的是，王成才突然大喝一声。
接着，他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挡在赵少强跟前。
紧接着，老杨和小陈也跟着堵了上来。
三个人，三双手惨不忍睹，就这么死死护着那三个玻璃瓶。
“老板，你骂我也好，开除我也罢。”
“这医院，现在不能去！”
“这东西是我们三个拿手熬出来的，今天就算手真废了，你也得先看一眼！”
老杨在旁边也是跟着附和。
“就是啊老板。”
“你先看东西。”
“要不然，我们这心里头不踏实。”
小陈更是急得直跺脚。
“对啊，老板，你赶紧验货吧！”
“你不点头，我们三个死都不去医院！”
“我们就想知道，这豆渣子搞出来的玩意，到底行不行！”
这下以来，刘光明再次愣住了。
眼前这三个人，怎么看上去，大有今天不给个准话，就在这雪地里耗死的意思。
这么倔的么？
不过，看他们三人这样，自己真要是不看，硬把他们塞进车里，这几个人估计能半路跳车。
刘光明只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行。”
“我验。”
他伸出双手，尽量不去碰王成才手背上的水泡，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装满淡黄色液体的玻璃瓶接了过来。
一边拿玻璃瓶，刘光明心里一边开始快速盘算。
再怎么说，这也是一晚上赶出来的急就章。
还是在昨天晚上那种情况下搞出来的。
绝对都有瑕疵。
不过......
刘光明打定主意。
不管这东西做成什么鸟样，哪怕就是一瓶带香味的自来水。
今天他也得挑着好听的说。
只要大方向没偏，必须当场拍板过关！
然后，赶紧把这三个师傅弄到医院去处理伤口。
至于配方里的毛病，等他们处理好伤口，以后慢慢再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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