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内,宋三小姐的书房里堆满了电报抄件和信函。

  她把手里那封从纽约辗转寄来的密信又看了一遍,然后靠进椅背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杯沿凑到嘴边的时候,她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

  信是宋家在美国那边的生意伙伴发来的。

  内容不算长,但字字都值钱:灯塔国总统的幕僚团队最近正在起草一份关于白银收购的立法草案,初稿已经送进了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

  据信里的说法,总统本人也对这份法案的态度“倾向于支持”。

  宋三小姐把信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金陵十二月的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照在她那身暗红色的丝绒旗袍上,领口的珍珠扣子反着一点碎光。

  她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出了片刻神,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宋大姐的客厅里生着炭盆,暖烘烘的。

  宋三小姐推门进去的时候,宋大姐正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清单,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

  茶几上摊着好几份文件,有银行的报价单,有洋行的库存表,还有几封从津门和上沪发来的电报。

  “大姐。”宋三小姐在对面坐下,把带来的信递过去,“纽约那边的消息,基本坐实了。”

  “看来灯塔国那边铁了心要通过这个法案。”

  宋大姐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抬起头来:“华韵那丫头呢?”

  “她那边有没有什么新动静?”

  “别提那个吃里扒外的死丫头。”

  宋三小姐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恼火,“我前些天让人打听过了,她跟着陈国良回了滇南之后,对我们的问话回得含含糊糊的,说什么‘不掺和这些事’。”

  “屁的不掺和!”

  “陈国良在滇南和桂西收白银收得都快把地皮刮掉一层了,她能不知道?”

  宋大姐把信搁在茶几上,伸手端起面前的普洱茶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三妹,你急什么。”

  “陈国良收白银是好事,他收得越多,越说明这个法案值得押注。”

  “他陈家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他敢往里砸,就说明后面有利可图。”

  宋三小姐的眉头动了一下:“大姐的意思是……”

  “跟着收。”宋大姐把茶杯放下,语气笃定,“他陈国良吃多少,我们就吃多少。”

  “他在滇南抬价收,那我们也抬。”

  “他抬到多少,我们就跟到多少。”

  “陈家的底子再厚,也只是个商户。”

  “我们手里握着政府的渠道和银行的钱,还怕抢不过他?”

  宋三小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那架电话机前面,摇了几圈拨了出去:“喂,给我接中央银行宋行长。”

  电话接通之后,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从容,对着话筒说了一句:“二哥,你那边能调动的头寸有多少?”

  “越多越好。”

  “对,银元、白银条、银锭,能收多少收多少。”

  “价格方面不必太计较,有人跟咱们抢,那就往上抬。”

  “具体多少?”

  “先准备……”

  她看了一眼宋大姐,宋大姐比了一个手势。

  “先准备八百万银元的额度。”

  挂断电话之后,宋三小姐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神情:“大姐,这次要是成了。”

  “我们宋家!”

  “就能再进一步了!”

  宋大姐靠在沙发里,嘴角弯着,没说话。

  她伸手把茶几上那份清单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最后,她的目光在“滇南银行本月购入白银”那一栏上停了两秒,然后轻轻哼了一声。

  “华韵那个丫头,还真以为自己嫁了个了不起的人物。”

  “她也不想想,就算陈家再有钱,能比得过咱家大夏国的国库?”

  “这世道,有钱不如有权。”

  “陈国良在滇南再怎么折腾,说到底也只是个地方军阀。”

  “就算陈家在海外势力庞大,商业版图覆盖全球又如何?”

  “他手里那些银元,有一块算一块,将来都得乖乖地给咱们让路。”

  “这大夏国!”

  “姓常!”

  “姓宋!”

  “但不姓陈!”

  “这次让他陈国良看清楚自己的位置!!”

  几天之后,金陵、上沪、津门几大城市的银楼和钱庄,几乎同时接到了一个相同的信息:收购白银,不限数量,不限成色,价格比市价高出一成。

  消息传出去之后,市面上的白银立刻紧俏起来。

  原本银楼里堆着的银元、银锭、银器,像潮水退去一样被迅速扫空。

  街面上开始出现专门收银元的小贩,推着独轮车在巷子里吆喝,说是“高价回收老银元,比银行多给两分利”。

  老百姓家里的银元、银镯子、银锁片,甚至银筷子和银质烟盒。

  都被一股脑地搜罗出来换成了钞票。

  而这场白银收购狂潮的始作俑者,正坐在滇南春城司令部的大院里晒太阳。

  陈国良靠着藤椅,膝盖上摊着一份各地白银收购进度的汇总报告。

  他看完了最后一页,把报告递给站在旁边的应威,然后伸了一个懒腰:“金陵那边开始跟了?”

  “跟了。”应威接过报告,翻开附页看了一眼,“宋家那边这几天动作很大,中央银行、交通银行、大夏银行都有大额资金流出,全部进了白银市场。”

  “他们抬了一成的价,咱们底下的人已经跟上去了。”

  “把价格再往上抬一抬。”陈国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抬到他们觉得肉疼,但又舍不得放手那个位置。”

  “记住了,咱们的目标不是收光市面上的白银,是让他们的成本不断抬高。”

  “他们买得越多,将来就摔得越重。”

  应威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去安排,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宋华韵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橙子从屋里走出来,把盘子放在石桌上,顺手拿起一块递给陈国良,然后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下。

  “我大姐那边给我发了一封电报,你猜怎么着?”宋华韵的语气轻松得像是聊邻居家的八卦。

  “怎么着?”陈国良咬了一口橙子,汁水在嘴里炸开,酸甜正好。

  “她说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说我在滇南待得久了,连宋家的姓都不记得了。”

  宋华韵学着宋大姐的腔调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还说,让我别觉得嫁了个有本事的男人就能翻上天,宋家在金陵的根基不是你陈国良能比的。”

  陈国良把橙子咽下去,拿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手:“那你怎么回的?”

  “我回了一句:大姐,你少买点白银,省得将来跳楼的时候太高了摔得疼。”

  陈国良被橙汁呛了一下,连咳了好几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缓过来之后看着宋华韵:“你真这么回的?”

  “那当然。”

  宋华韵拿起一块橙子自己吃了,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我还能让她白骂了不成?”

  “反正她们觉得我吃里扒外,那我就吃里扒外给她们看看。”

  陈国良笑得直摇头,伸手把宋华韵鬓角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有你这么当妹妹的吗?”

  “我这不是当妹妹,我这是替天行道。”宋华韵把嘴里的橙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汁水。

  陈国良正要说什么,院门外传来陈安宁奶声奶气的喊声:“爸爸!”

  “妈妈!”

  “你们在干嘛?”

  另一边,陈守民则是仰头看着陈国良,突然说了一句:“爸爸,我听妈妈说你要去日耳曼国。”

  “对。”陈国良把陈安宁换了个姿势抱着,另一只手摸了摸陈守民的脑袋,“爸爸要去出一趟远门,你在家好好听妈妈的话。”

  陈守民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那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把日耳曼的枪。”

  “听说日耳曼人的枪特别好。”

  陈国良愣了一下,然后扭头看宋华韵。

  宋华韵摊了摊手,满脸都是“这可不是我教的”的表情。

  “行。”陈国良蹲下来,看着陈守民的眼睛,“等你再长大一点,爸爸教你打枪。”

  “到时候!”

  “给你一把日耳曼人的枪!”

  “拉钩。”

  父子俩伸出小拇指勾了一下,算是定了。

  两天之后的清晨,春城机场的跑道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霜。

  陈国良穿着一身深灰色便装,外面罩着一件黑色大衣。

  应威和曹悖颐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同样便装打扮。

  宋华韵带着两个小家伙来送行。

  陈安宁趴在宋华韵怀里,小手攥着陈国良大衣的扣子不肯撒手。

  被陈国良哄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陈守民倒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背着手站在旁边,只说了一句“爸爸早点回来”。

  陈国良弯腰在陈安宁额头上亲了一下,又拍了拍陈守民的肩膀,然后转身朝飞机走去。

  他登上舷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晨光里宋华韵抱着陈安宁、牵着陈守民站在跑道边上,朝他挥了挥手。

  陈国良也挥了一下手,然后弯腰钻进了机舱。

  飞机起飞之后,陈国良靠着舷窗看了一会儿滇南山脉在晨雾中渐远的轮廓,然后闭上眼睛开始想事情。

  日耳曼帝国那边的人一个个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他手里的筹码虽然够重,但怎么把这筹码摆到桌面上。

  怎么让对方心甘情愿地拿出真东西来换,这中间的关节需要仔细掂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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