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去看了几家厂。”陈国良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伸手端起那碗绿豆汤喝了一口,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飞机厂、坦克厂、铁路站,转了一圈。”

  “累不累?”

  “不累。”

  “倒是你,挺着个大肚子,别在外面坐太久,当心着凉。”

  宋华韵笑了一声,蒲扇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不会的。”

  “我就等等你!”

  陈国良摇了摇头,他笑着把空碗放回桌上,“二姐什么时候到?”

  “明天下午的飞机。”宋华韵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说要赶在孩子出生之前过来看看。”

  “正好,到时候让她多住几天。”

  “你就知道让二姐多住几天,我大姐和三姐来的时候你怎么没这么热情?”

  陈国良嘴角一抽:“那能一样吗?”

  宋华韵笑出了声。

  入夜之后,春城的天气凉快了不少,风吹动院子里的芭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国良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滇南五年计划收官阶段的总结报告。

  报告是刘大钧白天送来的,厚厚一沓,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这五年来的各项数据。

  他翻到钢铁产量那一页,目光在数字上停了一会儿。

  到1931年7月,滇南的钢铁产量已经超过了东北兵工厂鼎盛时期的水平,虽然跟日耳曼、灯塔国那样的工业强国还有不小差距,但在大夏国境内,已经是首屈一指了。

  子弹厂的月产量突破了一千五百万发,步枪月产超过五千支,轻机枪月产三百挺,重机枪月产一百二十挺。

  火炮方面,75毫米山炮月产三十门,150毫米重炮也开始小批量生产。

  更不用说1911半自动步枪已经试产了不少,正分批配发给一线部队试用。

  药品方面,磺胺已经实现了工业化生产,青霉素虽然还在实验室阶段,但进展比预期顺利。

  香烟就更不用说了,红塔山和玉溪两个品牌在全国市场占了将近四成份额,连东洋、南洋和欧美市场都有了稳定的销路。

  交通方面,滇南的铁路总里程已经超过了七千公里,水电站建了十几座,公路网更是覆盖了大部分县区。

  陈国良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从他第一次踏入滇南这片土地到现在,一晃眼就过去了。

  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穷乡僻壤,军阀割据,土匪横行,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

  现在呢?

  工厂林立,铁路纵横,学校里书声琅琅,医院里设备齐全。

  要说这变化有多大,恐怕只有亲眼见过的人才能体会。

  窗外传来宋华韵和保姆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水。

  陈国良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栀子花的香气涌进来。

  远处工厂区的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像是撒在黑色绒布上一把碎金子。

  第二天下午,宋二小姐的飞机准时降落在春城机场。

  陈国良亲自去接的,远远就看见宋二小姐穿着一件素净的灰蓝色旗袍走下舷梯。

  她的手里拎着一只藤编手提箱,脸上带着旅途奔波后的些许倦意。

  “二姐。”陈国良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皮箱,“路上还顺利吧?”

  “还行,就是在港城中转的时候耽搁了几个小时。”

  宋二小姐笑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国良,你瘦了。”

  “哪有,我吃得好睡得好,怎么可能瘦?”

  “华韵呢?”

  “她还好吧?”

  “好着呢,能吃能睡,就是闲不住,整天在院子里转悠,我拦都拦不住。”

  “最近啊!”

  “她正在撰写大夏国各阶层研究呢!”

  “这小妮子怀孕了也坐不住,她还让人收集了大量东洋人的资料。”

  “她告诉我!”

  “她准备研究东洋帝国的大和民族性格特点。”

  “还说这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只有知道了大和民族的性格特点,才能对症下药。”

  “彻底击败他们!”

  宋二小姐笑出了声:“她从小就是这个性子,你让她安安静静坐着,比杀了她还难受。”

  “不过!”

  “你们两个倒真像先生在世的时候说的那样。”

  “太像了!”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就叫做: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吧!”

  两个人上了车,沿着新修的公路往城里开。

  宋二小姐透过车窗看外面的景色,脸上的表情在变化。

  她来滇南也有几次了,每次看到滇南的变化,都会被震撼到。

  小轿车行驶在柏油马路上,一点都不颠簸。

  往道路的两边看去。

  大大小小的水泥电线杆林立。

  一条条电线连接着这些水泥电线杆。

  像是一根根琴弦。

  “国良,你真是把这些年发展得不错。”

  “二姐过奖了。”

  “不是过奖。”宋二小姐转过头来看着他,“我在金陵见过不少官员,嘴巴上说得好听,真到了办实事的时候一个比一个会推。”

  “滇南能用五年时间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陈国良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车子在院门口停下来,宋华韵已经从屋里迎了出来,挺着个大肚子,步子却一点不慢。

  “二姐!”她一把抱住宋二小姐的胳膊,小妮子的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高兴,“你可算来了!”

  “你慢点慢点!”宋二小姐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连忙扶住她的肩膀,“都当妈的人了,怎么还毛毛躁躁的?”

  “我这不是想你了嘛!”

  姐妹俩说说笑笑地进了屋,陈国良跟在后面拎着皮箱。

  走进大门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晚霞。

  橙红色的云层被风扯成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天上泼了一幅没干透的水彩画。

  日子一天天过去,宋华韵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陈国良把能推的公务全推了,每天早早回家陪她散步、聊天,晚上给她读报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读到有趣的地方两个人就笑成一团。

  七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天气闷热得像蒸笼。

  春城的天边堆着几朵乌云,看着像是要下雨,却迟迟没落下来。

  宋华韵正在院子里散步,走了两圈忽然停住了。

  陈国良正在书房里看地图,听见外面的动静不对,扔下手里的图纸就冲了出来。

  他看见宋华韵扶着石桌站着,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脸色有些发白。

  “韵儿?”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怎么了?”

  宋华韵吸了一口气,抬眼看着他,声音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国良哥哥,好像……要生了。”

  陈国良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拿棍子敲了一下。

  他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转头冲屋里喊:“张妈!”

  “张妈!”

  “快去备车!”

  张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这阵仗也吓了一跳,连忙扔下手里的活计跑出去叫司机。

  宋二小姐闻声从楼上走下来,脸色也有点发紧,但比陈国良镇定得多。

  “国良你别慌,先把华韵扶到车上去。”

  陈国良这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宋华韵往门口走。

  他的步子迈得又慢又稳,生怕走快了颠到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慢点慢点,别急别急……”

  宋华韵被他这副样子逗得笑了一下:“你比我还紧张。”

  “我能不紧张吗?”陈国良的声音都变了调,“这可是头一回。”

  车子一路狂奔到春城妇幼保健医院,医生和护士已经等在门口了。

  宋华韵被推进产房的时候,陈国良站在走廊里,整个人僵得像一截木桩子。

  宋二小姐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他在面前来回踱步,终于忍不住开口:“国良,你能坐下来吗?”

  “坐不住。”陈国良头也不回,“二姐,你说这得多久啊?”

  “这也太久了吧!”

  征战沙场多年,未尝一败的陈大将军。

  在此时!

  竟然手足无措的像极了个孩子。

  “这才刚进去!”

  “你不要急!”

  “没事的!”

  陈国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在长椅上坐下来,屁股刚沾到椅子面又弹了起来,走到产房门口贴着门板听动静。

  护士从里面推门出来,差点跟他撞个满怀:“家属请在外面等候。”

  陈国良退后两步,又忍不住问:“护士,里面怎么样了?”

  “一切正常,陈司令请放心。”

  护士说完关上了门。

  陈国良站在门口,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又想起医院不能抽烟,把烟拿下来在手里捏来捏去,把烟卷捏得皱皱巴巴的。

  宋二小姐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果然!

  就算是真正的男子汉,在此时也是避免不了紧张的。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产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那声音又脆又亮,穿过门板,在走廊里回荡开来。

  随后!

  第二声响亮的啼哭声传来。

  陈国良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怎么会有两道声音?

  难不成是!

  双胞胎?

  他转头看向宋二小姐,满脸的震惊。

  以及惊喜!

  产房的门再次被推开,两个护士分别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家伙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笑:“恭喜,是对龙凤胎。”

  “大人和小孩子平安。”

  陈国良走上前两步,低头看着两个护士怀里抱着的,小小的、皱巴巴的、脸蛋红扑扑的两个小婴儿,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轻轻碰了一下小家伙们攥成拳头的小手。

  手指被那细小的、软乎乎的指头轻轻握住的瞬间。

  陈国良!

  终于切切实实的感受到,自己是真的当爹了。

  自己有孩子了!

  “二姐,帮我照顾好孩子们!”

  “我去看看韵儿!”

  “她受苦了!”

  说完,陈国良便往里面走去。

  此时!

  小妮子显得格外的虚弱。

  陈国良看着小妮子的模样儿,有些心疼。

  他一把抓住宋华韵的小手,“韵儿!”

  “辛苦你了!”

  “是龙凤胎!”

  “我们有属于自己的孩子了!”

  “你当妈妈了!”

  “我当爸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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