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万象道界,谢闻川一路往西。

  为何是西边,他也说不上来。

  出来时四面都可以走,他在界门外停了一下。

  望见西边群山连绵,心里不知为啥安定了一点,于是就往那边去了。

  身后始终没有人追来,万象道界里,各脉都在望向太岳山。

  万象道界当中发生的事情,也没有向外界传出。

  谢闻川倒也希望自己能这么一直往西飞,然后飞到一个谁也不认识自己的地方,睡上一觉,然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可是怀中那人越发冰冷的身体,却在提醒着他,一切早已不可挽回。

  谢闻川也不知道自己一直向西飞到了哪里,只知道天色变暗了。

  月亮从山背后升起来,照见一条细细的溪水,水上漂着许多花瓣,谢闻川顺着溪水往上看去,才发现两山之间竟有一大片野桃林。

  四周不见人家,几棵桃树歪倒在岸边,枝头也开着花。

  谢闻川停了下来。

  淑儿从前同他闲谈,提过自己偏爱月夜之下的桃林。

  那时他还笑着许诺,往后回道子府,便为她开辟一方桃苑。

  她只是轻轻摇头,语气藏着一丝怅然:“你亲手栽种的,终究不一样。我家从前那片……”

  话到此处,她便缄口不再多言。

  彼时他并未追问,他知晓她漂泊颠沛的过往,心中留有诸多不愿触碰的旧事。

  夫妻相伴来日方长,他以为总有大把时光,等她心甘情愿娓娓道来。

  直到此刻站在这片月下桃林,往昔闲谈的碎片,才和月华、和月灵族的血脉、仙台前那一番诀别重重叠叠撞在一起。

  月灵女君膝下,一子名曰月珩,尚有一女流落世间。

  这个念头已经到了嘴边,谢闻川终究没敢说出来。

  识海深处,那枚灰白石珠里,忽地传出一声轻叹。

  “你这模样,和当初的玄契仙君,又有什么区别?”

  谢闻川站在溪边,许久没有回话。

  从前他想不明白,玄契同生仙君明明是人族,证得金仙之后,哪里不能安身,偏偏要替妻子守着月灵一族。

  为了那些异族,得罪那么多人,最后连性命与自家道统都赔了进去。

  如今再问他,若叫他在仙台前重新选一次,他还会不会带淑儿走?

  他连想都不用想。

  溪水漫过了他的靴面,谢闻川低头,衣摆已经湿了半截。

  他将淑儿抱去溪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让她仰面躺好。

  成婚二十年,她始终没有踏进仙境,早在遗迹里相识时,他便见过她发作的旧伤,那时候只当是从前在外面受的。

  现在想想,多半那一场清剿还没完,她就已经伤成了那样。

  那场大祸,最初是从自己与月珩起争执开始的。

  如今别人说他杀了淑儿,既不对,既也对。

  毕竟一切的起始点都是自己跟月珩的那一次冲突。

  谢闻川抬起手,好半晌,才让指尖那点仙光稳下来。

  他以仙光托出尚未成形的孩子,护住蛰伏在月华里的那点生机。

  谢闻川半点也不敢松懈,只将那团光托在身旁,一丝一丝续上自己的法力。

  等那一点生机暂且稳住,他才去看淑儿。

  她的脸上沾了一片桃花,谢闻川替她摘了下来,又把逃出来时弄乱的头发理了理。

  “就这儿吧。”他说,“有月亮,也有桃花。”

  他留下她的衣裳与发簪,以一缕仙火送她的身躯散去。

  火到末了,原地只余一撮细灰,他也一并收了起来。

  随后,他引动自身仙业,将三面山壁间的灵机收拢。

  溪水照旧向外流,贴着山壁的几层虚空,却在他的法力之下,一层一层折合起来。

  从外头望去,溪的尽头是一面青苔石壁,沿着他留下的灵机再往里走,才是月下的桃林,连溪声都隔在了外头。

  谢闻川将衣裳、发簪和那捧余灰敛在桃树下,只留了一座小小的衣冠冢。

  他在树根边缓缓坐下,托举孩童的那团仙光之内,月华轻轻一晃,一本边角磨得发白的薄册,凌空落在他的掌心。

  封皮陈旧磨损,谢闻川一眼便认出那是淑儿的字迹。

  婚后她时常替他誊抄书卷,写到“家”这个字,末尾那一捺,总会比旁人收得更短。

  册页翻开,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帘。

  ……

  离家的第一夜。

  今日与娘吵了几句,我出门时,她还说,桃花开了,晚上有月亮,记得早些回来。

  我说不回了。

  其实在这里住一晚,明日也就回去了。实在不成,后日再回。

  ……

  爹死了。

  他们说,死在万象仙宗那位新晋的仙君手里。哥哥月珩也死了。

  杀哥哥的那个人叫谢闻川。

  我以后一定要亲手杀了他!替哥哥报仇!

  ……

  救我的仙君问我,想不想报仇。

  他说,等到了最要紧的时候,我得给谢闻川一击。

  我答应了。

  今天还是没有娘的消息。

  ……

  进遗迹寻机缘,遇见一个人。

  他看我把图拿倒了,伸手替我转了过来,转完还把脸偏向一边,装作没看见。

  其实他要是不转那一下,我还能当自己没拿倒。

  不过,话说回来,这人,我感觉有点笨。

  ……

  与他同行的第三日。

  遗迹里的禁制出了岔子,他把我推了出去,自己没来得及出来。

  夜里醒了一回,问我受伤了没有。我说没有,他点了头,又昏了过去。

  他连自己伤在哪儿都没问,就先问我了,心里怪怪的。

  我用了娘教的法子,不知道管不管用,暂且试上一试吧。

  ……

  第七日。

  他总算能坐起来了,我问他,换了旁人,你也会往外推么?

  他说,只推过我,过了一会儿又补上一句,同行的人,能救自然也要救。

  我笑得旧伤都疼了,他以为我笑他,半晌没理我,夜里倒记得挪过来坐着,怕我冷(可我们是修行之人怎么会冷呢!)

  不过有他在旁边还真的很安心,今天睡得很好。

  ……

  他快走了。

  我今天才敢写,其实……其实我想跟他一起走的。

  来这里以前,我只想着能活到见娘那一日。现在竟也会想,跟这个人一………。

  ……

  今日有一群人来寻他了,远远就喊了一声谢道子。

  我问他叫什么。

  他说,谢闻川。

  原来这三个字,用他的声音说出来,是这样的。

  他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出话。

  ……

  他把师尊的法旨带来了。

  他来以前,我都想好了,他如果说宗里不允,我就说,我才不想当你道侣呢!

  可他把法旨递到我手里,还说,往后你怎么称呼我都好,我在人前,只称你是我的道侣。

  那天晚上,我在灯下把那道法旨展开了好几回。

  娘,要是你在,我真想给你看看。

  ……

  成亲的第二十年。

  今晚有一件事,想了想,还是写下来吧。

  我有孩子了,是我和谢闻川的孩子。

  从前我写这三个字的时候,恨不得把纸戳破。

  如今写完,我摸着肚子坐了好久,心里竟有些甜,我自己也没想到。

  他听我说完,愣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问,是不是已经能感觉到了。

  我说你自己来。

  他伸手伸到一半,又问我,碰一下要不要紧。

  我忍了半天,到底没忍住,笑他怎么还是这么笨。

  他已经睡了。

  我还睡不着,明日得叫他想几个名字,别起得太大了,孩子平平安安的就好了。

  ……

  底下,就没有字了。

  谢闻川往后翻了一页。

  又翻了一页。

  那一夜的事,他记得,淑儿笑过他以后,将他的手拉了过去。

  那时他怕自己一动就惊着孩子,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连胳膊麻了也没敢换。

  他一直以为,那夜是她先睡着的。

  怎么还有这么多空纸呢?

  谢闻川翻到了封底,又把册子翻回来,他想找第二天。

  那天他起得很早,拿了纸给孩子想名字。

  她既然连那夜自己问的傻话都记下来了,怎么会没记那一天?

  纸页忽然湿了一小片。

  他慌忙拿手去抹,越抹越湿,便把册子合上,贴在胸前。

  “淑儿……”

  他叫了一声。

  叫完这一声,一直没哭的他终于哭出了声来。

  旁边托着孩子的仙光晃了一下。

  谢闻川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另一只手,托稳了那一极弱的仙光。

  手指直到这时还在抖,他将那点光往怀里拢了拢,低着头,再也没能说出一句整话。

  玄老在石珠里看着这一幕,许久都没有出声。

  跋涉万水千山,兜兜转转,终究落到此处。

  谢闻川低垂的眉间,一缕淡淡金光缓缓渗透而出。

  紧接着,柔和却浩大的佛光,自他背后徐徐铺展而开,渺渺梵音无中生有,回荡在空寂无人的桃林深处。

  就在这一刻,谢闻川周身潜藏的气运轰然暴涨,一路扶摇,攀至前所未有的极盛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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