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儿!”

  谢闻川抽出一只手,朝她抓去。

  就差一点。

  他的指尖都快碰到她的袖子了,可是抵在剑前的三道仙光又往下压了一截。

  剑身撞在他肩上,他脚下不稳,被逼得往后退了半步。

  那只手也抓了个空。

  “回来!”

  他还要往前,淑儿却朝他摇了摇头。

  她站得很近,他看得见她眼睛里那点水光。

  刚才她还抬手要擦他嘴角的血,没擦成。

  到了这会儿,两人只隔着几步,他却再也够不着她了。

  “闻川,出了界门,你真的还要回去么?”

  谢闻川一怔。

  “你总觉得,等你师尊回来了,就能把话说明白。可他们已经把路都堵到这里了,换一座小世界,等孩子身上那道光再亮起来,咱们还往哪儿走?”

  她说得不快,中间甚至停了一会儿,像是真想听他再说出一个能去的地方。

  谢闻川把仙剑往身前抵了抵,肩上的裂甲又响了一声。

  “过来。”他说,“咱们先过去,别的事往后再想。”

  淑儿望着他,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还要往后想。

  她看得出,他刚才说要回去见师尊,连受了那样重的伤,都还在打算回去以后要说的话。

  如今只要她肯伸手,他也还会带她走。

  走不过这座仙台,就换一处。

  换了地方还是被人堵住,他多半也会说,先过去,别的事往后再想。

  “方才在府里,你问我是不是月灵族。”

  她吸了一口气,才接着说下去。

  “我是月灵族的遗孤。你杀过我的族人,这件事,我一天也没忘过。”

  谢闻川的手颤了一下。

  “可我跟你过了二十年。”淑儿看着他,“我待你的心,没有半点是假的。往后旁人再说什么,这句话,你记着就好,而且,只要我还活着,你便永远进退皆是过错。”

  仙台旁,有人察觉她身上月华将起,抬袖喝道:“都留神!”

  足足几道神念落到淑儿身上。

  她脚下没有动,只是看着谢闻川,想起府外那些人说,夫人得由道子亲手处置。

  只要她还活着,他便迟早还要听见这句话。

  到那时候,又有谁会问他,愿不愿意?

  淑儿也没有想到,昔日答应那两位仙君的约定,竟会以这种结局履行。

  “所以那一剑,”她轻声道,“不必由你来动手。”

  谢闻川的脸色骤然变了。

  “淑儿,别……”

  他猛地将剑往一旁扯去,连快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数道仙光都不顾了。

  可惜,还是迟了。

  淑儿身上的月华骤然升起。

  那光照过接引仙台,亮得连石栏上以前留下的剑痕都一清二楚,四周连绵的仙光也被映得发白。

  她自行催动一身月灵本源,震断了心脉。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离她最近的天仙还举着手,方才喝叫众人留神的话,仿佛还在耳边。

  几道神念都看得清清楚楚,那道光从她自己身上升起,也从她自己身上散去。

  连谢闻川的剑,都还抵在众人的仙光下。

  那片月华亮到最盛时,忽然暗了。

  一名天仙愣了愣,手中仙光跟着一松。

  谢闻川任凭余力擦着肩头过去,只一步,便到了淑儿面前。

  “淑儿。”

  他又喊了她一声,声音比方才小了太多。

  淑儿的眼睛还睁着,见他终于过来了,便抬手去够他的脸。

  先前没擦去的那点血还在那里,她这回够到了,手指带着一点凉意,在他颊边轻轻碰了碰。

  “孩子……若能活下来,别……叫他…活在仇恨里…好嘛…”

  谢闻川握住她的手。

  “我……”

  他才开口,她的手指便垂了下去。

  最后一点月光散尽,淑儿的气息断了。

  她身子一软,朝仙台下方的虚空坠去。

  那片月华熄灭时,腹中原本与她相依的气息也悄然敛了起来。

  几道神念从高处扫过,只看见一具正在下坠的躯体,随即便全落到了谢闻川身上。

  “谢闻川!”

  仙台一侧,有天仙陡然开口,声音震得虚空都在发颤。

  “你眼见出界无望,怕她说出更多隐秘,竟亲手杀了自己的道侣?”

  谢闻川一伸手,接住了淑儿。

  她靠进他怀里时,和先前他带她逃出道子府时一样轻,她身上却没什么热气了。

  他把她往上托了托,下意识还想叫她把手搭稳。

  身后又有声音传来。

  “怪不得他连交人都不肯,人一死,谁还能问得出她当初为何进万象仙宗?”

  “携余孽冲禁,又杀人灭口,还叫他道子作甚?传话下去,守住界门,莫要放叛徒出去!”

  有位天仙转过头,朝方才同他一齐按住谢闻川仙剑的同门看去。

  两人站得近,那柄剑朝着哪边,他们都看得清楚。

  那同门也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却先把目光移开了。

  远处已有遁光转向各峰,一路传过去的,已经是叛宗道子杀妻灭口。

  谢闻川抬起眼。

  刚才这些人要他亲手杀她,说只要杀了她,他便还是那个清清白白的道子。

  她如今死了。

  离得近的那些人,哪个没看见他方才两只手都用来干了什么?

  现在开口,叫他把哪只手腾出来,再给他们演一回?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到头来,一个字都没说。

  就在方才,他还在想,师尊回来以后,他该从哪件事说起。

  他还想着,要把淑儿和孩子安顿妥当,再回宗门来,一桩桩把事情说清楚。

  现在,他抱着淑儿,眼前这许多人,竟没有一个肯问,她最后说了什么。

  谢闻川低下头,把手覆在淑儿小腹上。

  他想起她最后那句话。

  这一处静得很,先前在道子府里,他一靠近,便能察觉到的那道胎息,如今探进去几次,都没能寻到。

  他手掌轻轻一颤,又把神念放得更细,一点一点往里找。

  前些日子,他才知道自己要当爹时,那道气息也很轻。

  淑儿嫌他一天要问好几回,有一回都睡下了,还被他半夜轻手轻脚地碰醒。

  后来不消她提醒,他也分得出哪一缕是她的气息,哪一缕是孩子的。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缕极纯的月灵气息敛得很深,底下还护着一点极微弱的生机。

  稍不留心,便会当作月华散尽后留下的一点余韵。

  可他认得。

  那孩子还活着。

  谢闻川一动也不动,连覆在她腹上的手都不敢再往下压一点。

  过了片刻,他才将淑儿往怀里收紧了些,拿衣袖遮住她的小腹。

  “谢闻川,放下仙剑!”

  出口前的仙光再度合拢,一道又一道身影走出虚空,将接引仙台围得严严实实。

  有人催着就地拿人,也有人喊,罪人既已行凶,还留什么手。

  一位与山河一脉有旧的天仙抬起了手,法力都到了指尖。

  待看清谢闻川怀里抱着的人,那几缕仙光终究迟了一拍,没有落下去。

  谢闻川抱着淑儿,站直了身子。

  仙甲缝隙里的力量还没有散尽,他把剩下的法力一并聚了起来。

  肩头裂到肋下的甲片一块块亮起,缺角银梭自他袖边掠出,贴着两人缓缓转动。

  最后亮起来的,是他手中的剑,剑身抖得厉害。

  他换了个握法,五指一寸寸收紧,总算把剑握稳了。

  前面是接引仙台,再过去,便是界门。

  他看清了离自己最近的几个人,也看清了他们之后,哪些地方还有缝隙。

  血色仙光从他身后升起,把怀中淑儿的衣角映得通红。

  他抬起眼,看着那些从前见了面,总要称他一声道子的人。

  “万象仙宗,自今日起,谢闻川,与此宗恩断义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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