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闻川的身影,消失在了山间云雾之中。

  顾长烬收回目光,指尖一转,那份完整的金性根基,再次浮在掌中。

  谢闻川的事情和布置,解决了。

  那接下来,也该去见一见自己的师尊了。

  自己自然不是真正的岳重川,也没有很浓的师徒之情。

  但是太岳后来对自己的庇护,拿出来的资源,还有那份盼着弟子走得更远的心思,却都是真的。

  这些,他承了,便也认。

  昔日受下的那份因果,如今,总该有个交代。

  何况,一份金性根基,对如今的自己,也算不得什么。

  顾长烬看着掌中金光,眼神微微一动。

  再者……

  这也算是,递向万象仙宗真正核心的一份投名状吧。

  他没有再往下想,只将手掌一合。

  道台四周,云雾渐渐浓了,再有山风吹过时,那道白衣身影,已经不见踪迹。

  ……

  太岳山。

  一道遁光刚刚落下,山外,便又有两封拜帖送了进来。

  守在外面的弟子熟练地接过,略一辨认,便将其中一封,送往了山河一脉祖殿后方。

  檐下,已有几人等着。

  有人是来问新得道场的安排,有人手中捧着尚未落定的名册,还有一位外宗修士,正与相熟的主事低声说话。

  他们没有催促,见前面有人出来,才笑着拱手,问一句太岳今日是否还有空。

  如今,想求见山河一脉这位老天仙的人,可比从前多了太多。

  顾太上难见。

  太上仙山的山门好找,可真递了拜帖,能不能见着人,却是另一回事。

  谢闻川又常年在外历练,与他来往密切的,多是年轻一辈。

  各脉那些已经做惯了主事的人,真要商量些事情,还是愿意来找太岳。

  人熟,说话方便。

  有些事,只要这位点了头,往下便好办了。

  小院中,太岳正在与几位旧友闲谈。

  那株歪脖老树,依旧立在石桌旁。

  一名老者刚说到兴处,正要再续上一杯,手中的酒壶,忽然停住。

  院中,多了一缕气机,让桌边几人,同时静了下来。

  金仙。

  太岳抬起头,眼中随之多了些笑意。

  几位旧友彼此看了一眼,已各自起身。

  “道兄先忙,我等改日再来。”

  太岳也没有多留,只点了点头。

  等几人出了院子,院门合拢,一道白衣身影,才在老树下浮现。

  “弟子见过师尊。”

  “来了?”

  太岳招了招手,指向桌边。

  “坐吧。这回总算舍得从你那座仙山上下来了。”

  顾长烬笑着坐下。

  太岳伸手取过一只空杯,给他斟了酒,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倒没有开口追问修为。

  徒弟到了这个境界,许多事情,已经不需他来指点了。

  可坐在自己跟前,终究还是自己的弟子。

  “方才还与你几位师叔说起,这院子如今,倒比山河殿还热闹。”

  “师尊若嫌烦,让他们改日再来便是。”

  “哪有那么容易。”

  太岳摇头笑道:“有些都是老交情了,避不开喽,有的又是山河一脉的,哎。”

  说着,他又看向院中老树。

  “倒是这树省心,不会递各种拜帖,也不用老夫替它拿主意。”

  顾长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树干上,那道旧剑痕,还留在那里。

  两人又说了几句山中旧事,太岳饮过杯中酒,这才问道:

  “说吧,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

  顾长烬放下酒杯。

  “昔日师尊赠弟子一缕金性,今日,弟子便还师尊一份完整的金性根基。”

  太岳正准备执壶的手,停在了半空。

  “……什么?”

  他看着顾长烬,似乎没有听清。

  顾长烬抬手。

  一团金光,自袖中缓缓升起。

  院内原本流转的灵机,顿时凝固住了。

  石桌上的杯盏轻轻一震,随后,便被一层无形力量稳住。

  金光中,看不见纷乱的旧有道痕,也没有任何想要挣脱出去的意志。

  唯有一份完整的不朽根基,静静悬在那里。

  太岳站了起来。

  他体内那处早已习惯了的大道缺口,在这一刻,竟隐隐生出了一丝回应。

  不是平日参悟金性时,短暂照见一点前路的感觉。

  眼前这份东西,真的能够将那处缺口补上!

  “完整的……”

  太岳喉头动了动,后面几个字,竟没能说出来。

  顾长烬轻轻一推。

  那团金光,便落到了他的面前。

  太岳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刚刚靠近,却又猛地停住。

  他看向顾长烬。

  “这是玄契留下的?”

  念头一旦生出,先前许多事情,仿佛一下子都有了解释。

  这小子,自从斩了玄契以后,便总在闭关。

  宗内的大事,极少露面。

  便是前些时候,烛龙在妖族祖庭逞凶,他也不曾现身。

  外人都说,新证金仙,自然要潜修道行,稳固根基,原本太岳也是这样想的。

  可如今,眼前这团金光,却让他再也坐不住了。

  彻底磨去一位金仙的大道、真灵与旧有烙印,再将不朽根基,重新熔铸成无主之物。

  这种事情,哪有那么容易?

  莫非,这些时日,他竟一直在做这件事?

  为自己?

  太岳伸出去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不能要。”

  他摇了摇头,声音比方才更重了些。

  “你才走到金仙,正是厚积根本的时候。这样的东西,便是你自己炼了,也有用处。”

  “给为师做什么?”

  “我这副残缺根基,困顿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何必再……”

  他想把金光推回去,手掌抬起,却又没能落下。

  视线之中,白衣青年安静坐在桌边。

  恍惚间,那道身影,却又矮了下去。

  当年捡回来时,才刚到自己腰间。

  瘦得厉害,不过一顿饭,却总能吃掉三个人的分量。

  大雪封山,一个穿着棉衣的孩子,抱着比自己还高的木剑,在老树底下,一遍遍地练。

  练累了,便眼巴巴地往屋里看。

  自己嘴上骂他没出息,炉上温着的吃食,却早已端到了门边。

  他又想起,那小子砍断了青玉灵竹,被自己追着,绕山河殿跑了三圈。

  还不服气。

  说师尊明明教他,有了剑,便要敢出剑。

  太岳嘴角动了动,本想笑骂一句,喉间却忽然堵得厉害。

  再往后,是那盏熄灭的魂灯。

  是他找了许多年,也只寻到的几缕破碎因果。

  他以为,那个弟子,再也回不来了。

  可人终究还是回来了。

  历劫重修,踏入天仙,再证金仙。

  自己当年将那只黑色玉匣塞过去时,只想着,他的路还长。

  谁能想到,如今,竟轮到这孩子,将一条自己早已不敢再盼的路,重新送到了面前。

  太岳看着顾长烬,许久没有说话。

  修行这般漫长的岁月,许多事,他早已看淡。

  可眼前这份东西,却怎么也让他平静不下来。

  两行清泪,不知何时,已经沿着眼角,缓缓落下。

  太岳怔了怔,随即拂袖掩面。

  “你这小子……”

  他想将声音压稳,开口时,却有些发哑。

  “为师真不能要。你拿回去,往后的路……”

  话,没有说完。

  石桌对面,那道白衣身影,已经悄然散去。

  唯有一句话,留在小院之中。

  “还请师尊收下。”

  太岳的手,停在了半空。

  桌上的酒,尚有余温。

  他慢慢放下衣袖,看着眼前那团,足以让天下天仙为之争破头颅的金光,又看向对面空下来的位置。

  许久,许久,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

  万象道界深处。

  一双原本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

  太衡万法仙君静静望来。

  目光越过重重云雾,落在了祖殿后方,那座熟悉的小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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