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慢一点!”

  草叶从膝边擦过。

  少年回过头,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追在后面。

  顾禾跑得脸都红了,一只手拎着外套,另一只手伸得老远。

  “你等我一下!”

  他停了下来,等她跑近,又故意往后退了两步。

  女孩扑了个空,气得瞪他。

  “你耍赖!”

  少年笑着伸出手。

  “这回抓着,总不会跟丢了吧?”

  她一把捉住,像是怕他再跑,还将那几根手指,握得紧了些。

  两人又往前跑。

  夜风迎面吹来,草原一直伸向远处。

  他记不清,自己是从哪里跑来的,也想不起,明日还有什么事情等着。

  只知道不能太快。

  身旁那个人,腿短,跟不上。

  跑到后来,顾禾先不肯动了。

  她扯着他的手,往草地上一坐,又顺势躺下。

  少年也跟着倒在旁边。

  两个人喘着气,谁都没有说话。

  头顶的星空,便这样铺了下来。

  很近,近得仿佛只要站起来,踮一踮脚,就能碰到其中一颗。

  顾禾歇了一会儿,将外套往两人中间扯了扯,衣角盖住了他的手。

  “你看。”

  她指向上面。

  “那颗是不是刚刚就在那里?”

  “哪颗?”

  “亮一点的。”

  “都亮。”

  “就是旁边还有两颗的那一颗。”

  少年顺着她的手,看了半天,还是没弄明白。

  顾禾有些嫌弃地看他一眼,自己先笑了,笑声随着夜风,飘进了草叶里。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哥,人死了以后,真的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吗?”

  他侧过头。

  女孩还在看天,手指已经放了下来。

  “会啊。”

  少年答得很自然。

  “变成星星,就在上面看着。”

  “看什么?”

  “看家里的人。看他们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被人欺负,晚上回家的时候,认不认得路。”

  顾禾听得很认真。

  “那么高,也看得见?”

  “当然。”

  他抬手比了一下。

  “你看,我们不是也能看见它吗?”

  她想了想,似乎觉得有道理。

  “那要是有一天,我也变成星星了呢?”

  少年皱了皱眉。

  “说什么呢。”

  “我是说,要是。”

  她偏过脸,像是一定要等到一个回答。

  他只好又看向天空。

  “那你就挑颗亮一点的。”

  “为什么?”

  “这么多,我怕找不着。”

  顾禾怔了一下,随后,慢慢弯起眼睛。

  “好。”

  夜风轻轻吹过。

  她没有再问,自己会变成哪一颗,也没有再伸手,去数天上的光。

  少年躺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凉了,便撑着草地,坐起来。

  “回去吧。”

  “再不回去,妈又要问了。”

  他伸出手,等顾禾起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也坐了起来,却低着头,没有拉他的手,长发垂落,遮住了脸。

  “哥。”

  “嗯?”

  “要是有一天,我做错了事……”

  她的声音,很轻,停了一下,才又接下去。

  “你就杀了我吧。”

  少年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你胡说什么?”

  顾禾没有抬头。

  “不要犹豫。”

  那声音,仿佛离得很近,又像是隔着很远的地方,才传到这里。

  他忽然有些心慌。

  “怎么可能。”

  “你能做错什么事?顾禾,你抬头……”

  他伸手,去碰她的肩膀。

  指尖落下。

  却只碰到了一点微凉的光。

  女孩的衣角,散了。

  紧接着,是垂落的头发,是那只还搭在膝上的手。

  细细的光点,从他指间升起,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轻轻往上飘。

  他猛地往前一扑。

  什么都没有抓住。

  “顾禾?”

  少年跪在草地上,低头去找。

  方才,她明明还坐在这里。

  外套就盖在他们中间,手也才刚刚松开。

  怎么会没有了?

  “别闹了。”

  他往旁边拨开草叶,声音已经有些不稳。

  “出来,我们回去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

  他站起来,沿着来时的方向,跑了出去。

  跑出一段,又猛地停下,转头望向另一边。

  那边的草,轻轻动了一下。

  他立刻追过去。

  还是没有。

  “顾禾!”

  喊声越过空荡荡的草原,传向远处。

  没有那句,哥,你等我一下。

  也没有谁,会再从身后追过来,气呼呼地抓住他的手。

  他越跑越快。

  草叶抽在腿上,呼吸一阵阵发疼,可他不敢停。

  就好像只要停下,便真的找不到了。

  “小禾……”

  他终于慢慢停住脚步。

  天地那么大。

  只剩自己一个人。

  少年抬起头。

  漫天星光之中,有一颗星,忽然亮了起来。

  他怔怔望着。

  很久。

  嘴唇动了几次,却再没喊出声音。

  方才是自己说的。

  挑一颗亮一点的。

  可他不是,真的要她去。

  两行泪,无声滑过脸颊。

  也就在这一刻。

  道果,微微一震。

  ……

  顾长烬睁开了眼睛。

  视野里,是陌生了片刻,才重新认出的穹顶。

  一道柔和的引导光,随着他的醒来,从床侧慢慢亮起。

  房间很安静,没有风,也没有草叶擦过腿边的声音。

  他躺了一会儿,才坐起身。

  这里是群星议会大楼顶层,供议长起居的住处。

  床边的感应面板,浮出室内温度与夜间模式。

  墙面的光没有全部打开,远处那扇巨大的采光窗,保持着睡眠时的遮光度,一切都恰到好处。

  安静,温暖,不会有人贸然进来。

  顾长烬看了眼自己的手。

  方才握在手里的那点温度,已经没有了。

  梦?

  他竟然,又做梦了。

  回到这样的科技文明中,有时顺着旧习惯,躺下睡一觉,并不奇怪。

  可做梦……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草原,繁星,还有那张低下去的脸,还有些模糊地留在心头。

  顾长烬没有立刻起身,靠在床头,胸口有一处,空得有些陌生。

  过了片刻,才将心神,缓缓沉入道果。

  下一刻。

  嗡!

  道果突然巨震。

  一道道归一道则,正在其中,接连凝成。

  最初,还能看清它们逐一浮出的痕迹。

  随后,前一道才刚凝实,后面便已有更多涌了上来,连原本平缓的回流,都被这股骤然增大的力量,带得翻涌起来。

  顾长烬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个动静,可不小。

  他略作核计。

  仅是这次骤增的所得,便已经远远超过了闭关后两年的全部积累。

  而且,还没有停。

  外面的天命,显然又发生了什么剧烈变化。

  比自己先前推动的那些,更为深入。

  有些原本应当继续延伸的命途,如今恐怕已经彻底换了去向。

  究竟是哪一处?

  顾长烬感应片刻,却没有立刻得出答案。

  道则还在凝成。

  他望了一会儿,将这份尚在增长的收获,留在道果之中,没有动用。

  随后,起身下床,脚落地时,地面照明沿着他的脚步,向窗前延伸。

  遮光层无声褪去。

  联邦首都的灯火,重新映入眼底。

  高楼,星桥,悬在半空的航道,城市依旧繁华。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天上已经下起了雪。

  一片片细白,从夜色深处落下,经过高楼外墙的投影,短暂染上几分颜色,又飘进下方连绵的灯火里。

  几辆悬浮车,沿着远处的航道驶过,车灯亮起时,漫天飞雪,便也跟着亮了一瞬。

  顾长烬走到窗前。

  静静看了许久。

  那片空荡的草原,已经远了。

  他醒来时,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却还是没有散去。

  他抬起手。

  面前的落地窗,向两侧分开。

  顶层的夜风,迎面吹了进来,拂动他的衣袖,也吹起了额前的头发。

  顾长烬将手,伸了出去。

  几片雪落在掌心。

  轻轻的,带来一点清晰的凉意。

  他没有合拢手掌,只看着那些细白,慢慢化开。

  窗外,雪还在下。

  落向楼群,落向车流,也落向这座城市里,无数依然亮着灯的窗。

  顾长烬望着夜空,轻轻出声。

  “好一场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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