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禾想站起来,身体,却没有动。

  刚刚越过十阶的气血,明明还在体内流转。

  可她想将那股力量提起,先前融入血肉的绯红光芒,便一齐亮了起来,使顾禾丧失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顾禾怔住了。

  怎么会?

  她下意识催动收纳核心,想唤出自己的机甲。

  熟悉的连接还在,能够感应到,机体内一处处已经亮起的能源回路。

  可她发出的指令,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小红……”

  声音有些发颤。

  那道悬在面前的红色虚影,却还在大笑。

  原本能够透过身体,看见后方舱壁的身影,正在一点点变得凝实。

  脸庞,手臂,垂落的长发,最后,那双脚,也轻轻落在了合金地板上。

  一道影子,随之落下。

  顾禾的目光,死死定在那里。

  实体?

  这怎么可能?

  小红身后,另一枚收纳核心自行开启,绯红色的机体,缓缓显露。

  这三年,她们循着旧日的线索,一块块寻回散落的部件,重新拼出的完整王甲,如今便静静立在那里。

  可无论她怎样呼唤,它都没有转头,看她一眼。

  机甲垂下头,绯红的光,落在小红身上。

  两者间的联系,清晰得令她心慌。

  顾禾终于忍不住,再次催动气血。

  胸口陡然一闷,刚提起的力量,被更深处涌出的绯红光芒,死死按住。

  她亲手吸收的那些东西,已经遍布全身。

  “哈哈哈哈!”

  笑声,忽然响彻静修舱。

  小红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向面前动弹不得的顾禾,终于再也掩不住脸上的狂喜。

  “成了!”

  “终于,成了!”

  它往前走了一步。

  那张曾经陪她拌嘴、替她讲解机甲图纸的脸,如今近在眼前。

  顾禾却只觉得陌生。

  “是不是很不明白?”

  小红笑着问。

  “明明已经突破王级,为什么连自己的机甲,都叫不动了?”

  “什么时候……”

  顾禾艰难地开口。

  “小红,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想不明白。

  从卡尔星那间小小的房间,到如今这艘能够号令一支舰队的指挥舰,小红一直都在。

  她不会的题,小红会教,遇到危险,小红会提醒她该往哪里走,什么时候该反击。

  就连卡尔星出事,也是小红将她和父母,一起带了出来。

  后来,她将父母交给小红安排,跟着它离开。

  去遗迹,找机体,修炼,让那些她曾经连见一面,都不敢想的大人物,向自己低头。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会需要防备小红。

  哪怕方才身体不能动时,她第一声叫的,还是它。

  “小红……”

  顾禾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你不是我的机甲吗?”

  小红的笑声,稍稍停了一下。

  随后,它像是听见了什么极有趣的话,重新笑了起来。

  “你的?”

  “顾禾,谁告诉你,我只是一个王级机甲的核心?”

  顾禾望着它。

  “有没有一种可能……”

  小红俯下身,认真看着她。

  “我,就是绯红之王呢?”

  静修舱里,忽然安静下来。

  顾禾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不可能。”

  “绯红之王,早就……”

  那个名字,距离如今,已经太久远了。

  她读过《群星之王》。

  那些曾经横压一个时代,将自己的名字,留在群星历史中的王者,都被记在里面。

  而绯红之王,便是其中之一。

  那是早已结束的时代,是历史,是后来的人仰头望去,也未必能够触及的存在。

  怎么会是小红?

  怎么会是那个被她笑话,连买零件的钱都拿不出来的小红?

  “早就死了,是吗?”

  面前的女人,慢慢直起身。

  那阵近乎失控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机甲,神色间,竟多了几分悠远。

  “所以,我才需要去找一条,永生的道路啊!”

  “将自己的意志,与王级机甲真正融为一体。机体可以修复,可以更换,只要我还在,便能一直活下去。”

  “可惜,出了些偏差。”

  她抬起手,指尖掠过那片绯红装甲。

  “身体没了,机体也散了,最后留下来的,便是你叫了这么多年的小红。”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她重新看向顾禾。

  目光,从那张年轻的脸上,一寸寸掠过。

  “我回来了。”

  顾禾的心慢慢的沉到了谷底。

  那些被找回的机体,沿途留下的传承,还有方才被她毫无防备吸收的宝石……

  原来,从来都是同一个人的东西。

  连她这些年修炼的道路,也都是小红教的。

  她拼命想从中找出一点,能够让自己挣开的地方,却发现,到处都是小红。

  “小禾。”

  那个熟悉的称呼,又响了起来。

  顾禾却已经不敢再听。

  “我确实骗了你。”

  女人的语气,竟还算温和。

  “可我也没有亏待你,不是吗?”

  “如果没有我,你如今还在卡尔星的最底层,为了那点钱,连书都舍不得去读。”

  “是我带你走出来,让你看见星海,让你有了如今的力量。”

  “那些人为什么向你低头?这支舰队,为什么听你的命令?”

  “因为绯红之王。”

  她停了一下,淡淡道:

  “是我的名字,给了你这一切。”

  顾禾望着她。

  自己曾经以为,她们是一起走到这里的。

  原来在小红眼里,自己得到的每一样东西,都被记得这样清楚。

  每一样,都要还。

  “所以,感激我吧。”

  女人伸出手,落在她的脸侧。

  “三年。”

  “这样精彩的三年,你原本一生,也未必能够拥有。”

  顾禾想往后躲。

  身体,却还是停在原地。

  她忽然很想回家。

  不是什么高档公寓,也不是什么王座的指挥舰。

  只是卡尔星上,那间挤着旧书桌的小屋。

  那时,她还可以嫌弃小红说话难听,嫌它总催自己去找机体。

  可再也回不去了。

  “时间差不多了。”

  女人走到她面前。

  “把本来属于我的东西,还回来吧。”

  绯红色的身影,缓缓散开。

  随即,向顾禾体内,融了进去。

  顾禾眼前一黑。

  她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又仿佛连那声音,也在离自己远去。

  哥哥……最后一点尚能抓住的念头,也被翻涌而来的绯红,彻底淹没。

  ……

  不知过了多久。

  盘坐在静修舱里的身影,重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惊恐与茫然。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舒展,气血随念流转,年轻的身体内,满是绵长而旺盛的生机。

  她静静感受了片刻,忽然笑了。

  成了,漫长岁月里,那个只能依附核心、等待机体被重新找回的自己,终于有了新的身体。

  真正年轻的身体,足够悠久的寿元,她活出了第二世!

  身后的王甲,向前迈步。

  绯红装甲散作流光,顺着肩背,覆上她的身体。

  转眼间,一具贴合身形的甲胄,便已经成形。

  甲面泛着浅粉色的光,边缘却透出深沉的绯红。

  修长的裙甲垂落,额前的冠饰,映着一双再无半分稚意的眼睛。

  女人起身。

  静修舱门,在她面前,无声打开。

  她沿着长廊,来到指挥舰的舷窗前。

  远处,群星静静闪耀。

  她望了许久。

  那些老朋友,还有那些巴不得她永远消失的老对手,想来也该在这个时候,重新回来了。

  黄金纪元。

  终于,又让自己等到了。

  这个时代,孕育着更进一步,真正登顶的机会。

  而这一次,她不会再以一枚残破核心的模样,等别人替自己选择。

  绯红的光,从她背后,缓缓升起。

  舰外的星空,骤然亮了。

  一尊巨大的女性机甲虚影,越过指挥舰,在整支舰队上方,徐徐展开。

  舰桥内,接连响起急促的提示。

  沉寂许久的王座识别信号,再次出现。

  所有舰船,开始同步。

  浩大的力量波动,向着星空深处,层层荡开。

  而王座的讯息,也沿着舰载通讯与远方的中继,一处接着一处,向外传去。

  绯红之王望着窗中的倒影,抬起了头。

  一个平稳、清晰的声音,响彻舰队及其周边数个星系。

  “黄金三王座之一,绯红之王。”

  “今日,重临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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