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办公桌后,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放下手中的笔,笑着朝顾长烬点了点头。

  “顾同学,坐吧。”

  他的声音很和气,旁边那把椅子也早已拉开,整个过程就像是招呼一个来家里做客的晚辈。

  顾长烬坐了下来。

  老者拿起桌边一份材料,翻过两页。

  “你在学校的复测记录,我都看过了。百分之九十的精神适配度,五阶的武道修为。学校把材料送上来的时候,议会里有几个人,还专门问过原始记录。”

  “联邦会给你最高等级的庇护,天才培养配额也按最高一档给。高级权限可以向你开放到第二档,再往上,便得由议会另行表决了。”

  老者说完,将材料放在手边,抬眼看了看顾长烬。

  他原以为说到这里,这年轻人总该有几句话要问。

  顾长烬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您继续。”

  老者略微一顿,倒也笑了。

  “你在学校,应当已经听过铸日之王的名字。”

  “我年轻时,在他手下做过事,那个时候的联邦还没有这么的辉煌,各个加盟体都非常的不稳,是铸日之王打服了他们,铸就了如今联邦的辉煌。”

  说起这段旧事,老者声音慢了些,神情也比先前郑重。

  “他当年的精神适配度是九成五。你的天赋已经很好,眼下离他还有一段路,但有机会追上。”

  “靠一个人,光是找齐一具合适的机体,就不知道要耽误多少年。联邦能让你把这些年省下来。配得上你的老师、材料和机甲,都有人替你去找。”

  “只要你愿意走下去,你的背后,站着整个联邦。到那时,便是超过他,也未必没有可能。”

  顾长烬听完,含笑点了点头。

  “承您吉言。”

  老者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原本,这趟接见他就没打算来。

  下面有人将事情递到他这里,他才腾出了时间。

  如今好处已经说完,连自己那点旧事也拿出来回忆了一手,结果眼前这年轻人听得倒是认真。

  就是那副点头的样子,怎么越看越像是自己在向他汇报?

  老者心头有了些不悦,终于仔细端详起对面的人。

  这一看,他反倒怔住了。

  方才那一瞬,他竟觉得这年轻人有些像自己当年追随的那位王者。

  那时他去报战争的进度,话说得太急,铸日之王便会等他说完,再点一下头。

  只那么一下,他就知道,这件事情有人托底,自己不用慌忙,因此就能很沉稳地继续完成汇报。

  眼前这年轻人的长相,他从没见过。

  可方才那个眼神……

  老者摇了摇头。

  年纪大了,果然该退下去了。

  听自己讲了几句旧事,竟连看人都开始看走眼。

  就在这时,桌边忽然暖了起来。

  那股暖意,从手背上缓缓过去。

  初时如冬日晒到的一点阳光,再一转眼,便已热得仿佛有一轮大日,隔着一张桌子,正当面升起。

  一股王级武者的气息,自顾长烬身上显露出来。

  老者扶住桌沿。

  这股气息,他太熟悉了。

  顾长烬看着他,轻声开口。

  “闻昭,还没认出我吗?”

  椅脚在地上擦了一声。

  闻昭站了起来,扶桌的那只手却还在抖。

  “您是……”

  话刚出口,四周便暗了下去。

  办公桌、座椅,连窗外投进来的那一线光,都从他眼前褪去。

  再睁眼时,已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暗空间。

  闻昭曾跟在王者身边,自然知道这种地方。

  只有到了王级,才有本事从现实之中开辟出这样一处空间来。

  随即,一点金光,从暗处亮起。

  闻昭仰起头。

  巨大的金色机体在他视野中缓缓展开,光沿着胸甲的缝隙一路铺开,照亮了那具几乎占满他整个视野的机甲。

  胸甲正中,那轮铸出的金日,他年轻时曾仰头看过无数遍。

  铸日机甲。

  顾长烬在来前便已让机甲在此候命。

  方才闻昭感到的那股大日之息,正是它送来的。

  如今,机甲胸前的舱门无声开启。

  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玄色长衣,领口和袖边压着金线。

  脸上那张面具,从眉心的一轮金日向外延出细细的光纹,只露出一双眼睛。

  衣服和面具的样式,都是顾长烬从王甲留存的旧影里看来的。

  他踩着机甲投下的金光,走到了闻昭面前。

  “我回来了。”

  闻昭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这一跪,几乎比他的念头还快。

  等他回过神,才发觉自己已经用上了当年在王驾前行礼的姿势。

  他等这个人回来,等了太久。

  这些年,他也见过打着旧王旗号来拉拢自己的人。

  那些人带着一两件旧物旧事,试探他还念不念旧情。

  可眼前这具机甲,他只看一眼,就知道是真的王甲。

  他一时竟不敢把那个称呼叫出口。

  “这些年,您……”

  他喉咙发紧,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

  顾长烬低头看着他。

  “我破解了永生的奥秘。”

  “闻昭,你还愿意回到我的麾下吗?”

  说着,顾长烬抬起手。

  掌间浮出一团光,温和得几乎没有半点刺眼的地方。

  闻昭却在那团光亮起时,听见自己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这具身体里衰败多年的气血,竟还记得该怎样迎向那点生机。

  “我将赐予你永生。”

  闻昭看着那团光,好一会儿,才缓缓抬头。

  他这些年见过太多拿寿命同他谈条件的人。

  有些人带来了珍贵的药剂,有些人只带来一份连自己都不信的许诺。

  他也曾想过,到了最后,自己究竟还肯拿什么去换多活几年。

  如今这人问他的,却是还愿不愿意回来。

  闻昭望了一眼顾长烬身后那具机甲。

  当年他在星舰上,隔着舷窗看见的,也是这么一轮金日。

  他一直守在窗前,直到最后一艘载着人的船驶过,那轮金日才随舰队一同离去。

  “愿意。”

  他说出这两个字后,气息反倒平稳了下来。

  “闻昭愿重归王驾之下,任凭吾王差遣。”

  顾长烬等了片刻。

  直到闻昭从本心接纳这份归属,再无一丝抵触,他才伸手,按住了闻昭的肩膀。

  道果之中,一千道归一道则,悄然融了进去。

  要点化一个仍有自我、有灵智的活人,便要对方真正愿意臣服。

  到了此时,闻昭仍记得自己是谁,也记得在议会上那些没处理完的事。

  只是他的本源之中,已经多了一道属于顾长烬的印记。

  掌间那团光随即落下。

  又是六千道归一道则,化作生机,填入那具早已衰败的身体。

  闻昭猛地吸了一口气。

  他枯瘦的背一点点挺直,胸中原本渐弱的气血,重新奔涌起来。

  十阶尽头积攒了这么多年的力量,也终于有了继续向前的余地。

  暗空间中,金光微微一晃。

  闻昭闭上眼,气息还在往上攀升。

  道果里,余下九千九百道。

  顾长烬盘坐下来,静静等着闻昭去叩那道王级关隘。

  拿下一位副议长,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接管的,是整个联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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