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舰之后,那名工作人员一直将顾长烬送到座位舱外,才躬身退了下去。

  顾长烬看了眼手环。

  六排,A座。

  舱内的座位很宽,彼此之间留着不小的空隙。

  几名旅客正在安置随身物品,说话声压得很低。

  他沿着过道走进去,在靠窗的一排停下。

  外侧已经坐了人。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浅色长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

  她正低头翻看手环,听见脚步,抬眼望了过来。

  容貌确实出众。

  裙袖边,一枚小巧的暗银饰扣,随着她抬手的动作,泛起柔和光泽。

  顾长烬将凭证上的座位号,向她示意了一下。

  “里面。”

  女子扫了一眼,收回伸在前方的脚,侧身让出了位置。

  顾长烬道了声谢,走进去坐下。

  她原本以为,对方多少还会再说一句什么。

  可身旁的人,已经转头看向了窗外。

  星港的灯,映在舷窗上。

  片刻后,牵引装置松开,停泊架开始向后退去。

  ……

  星舰进入跳跃门时,窗外的星光,被拉成了无数条细线。

  远处那座巨大的环形设施,在视野中迅速放大,又沿着舰身两侧,一掠而过。

  座椅传来一阵轻微震动。

  随后,便稳了下来。

  窗外已经看不见原来的星港,只有一层层流动的光,沿着航行方向向后铺去。

  舱内响起提示,解除固定的指示随之亮起。

  顾长烬第一次真正坐进这样的航道里,看着窗外的光流,倒有些新鲜。

  舱内有人说起话来,他听见了,不过没有留神在谈什么。

  前排,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中年人松开扣带,长长舒了口气。

  “还是去联邦本星的航线舒服啊。”

  旁边立马有人笑问:“您常去?”

  “一年总得去两趟。办点事,再顺便住几天。”

  中年人将外套理了理,语气很随意。

  “有机会,去看一看联邦本星北边那座环海城。入夜以后,整片海面都能映出城里的灯,别的旅游星,可看不见那个景。”

  这句话,很快便有人接上。

  有人问住哪一片方便,有人讲自己上次去得不巧,正赶上封闭检修。

  隔着一条过道,又有人伸过头来,向他打听当地的接待渠道。

  方才还安静的座位舱,渐渐热闹起来。

  能登上这艘船,放在各自生活的星球上,大多都不算寻常人。

  可各地有各地的人脉。

  去了联邦本星,就未必能找到说得上话的人。

  花钱、托关系,弄一份准许入境的凭证,再买上这趟船的座位,有时为的还真不是看什么海。

  灰衣中年人聊过几句,目光便转向了斜前方的青年。

  方才登舰时,他见过港口那边的人,特意来送这一位。

  “这位小兄弟,也是回联邦本星?”

  “嗯,回去入学。”

  青年笑着应了一声,将手里的饮料放到一旁。

  “本来还得晚几天。这里的驻港将军,非要留我再喝一次茶。”

  灰衣中年人神情微动。

  “将军亲自招待?”

  “他跟家父认识。”

  青年摆了摆手。

  “以前去联邦本星的时候,也来家里坐过。听说我正好经过,便多留了两天。”

  他说得轻巧。

  邻座一个原本在看资料的人,却已经将光屏收了起来。

  “还没请教?”

  “闻景川。”

  青年说出名字时,恰好有侍者从旁经过。

  他抬手,替刚加入话题的两个人,也各要了一杯饮料。

  “路上还长,不着急。”

  “闻……”

  那人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了看他,语气比方才客气了不少。

  “您是联邦本星闻家的人?”

  闻景川笑着点头。

  灰衣中年人没有再提自己的环海城。

  他接过递来的饮料,连忙道谢,又向旁边挪了挪,给想过来攀谈的人让出一点位置。

  联邦本星闻家。

  那便不只是在哪一颗星球上,经营得不错了的势力了。

  座位间的交谈声,不知不觉,都往这边聚了过来。

  “闻少方才说,是去入学?”

  一名女乘客开口问道。

  “可今年的星际联考,还没开始吧?”

  她问得认真,腕上的光屏里,还停着一份招生资料。

  闻景川看了一眼。

  “我不走联考。”

  “特招?”

  “家父与那边的一位副院长,是老同学。此前见过几次,觉得还算合适,便让我先过去。”

  他顿了顿,又笑道:“当然,进去了,该学的东西还是要学。”

  “那是自然。”

  灰衣中年人接得很快。

  “副院长亲自特招的人,还能差了?”

  闻景川没有再谦让。

  有人问学校,有人问联邦本星近来的情况,还有人绕了几句话,终于将自己经营的业务,带到了话里。

  他听得颇有耐心。

  只是每次开口,周围的人便会先静下来,等他说完,再找机会接上。

  ……

  闻清棠将手环上的书页,往后翻了一页。

  没有看进去。

  哥哥这一趟,倒是坐得高兴。

  她隔着几排座位,看了一眼闻景川。

  又在笑,从小就是这样,旁人捧上几句,他便觉得这人还不错,能聊。

  偏偏他说的那些,还真没一句是假话。

  驻港将军确实招待过他们。

  父亲与那位副院长,也确实相识多年。

  可这些事,有什么值得一路讲到联邦本星呢?

  闻清棠收回目光。

  方才还有人借着问候哥哥,顺便过来与她打过招呼。

  话倒都说得好听,可绕来绕去,无非是想再多留一条联系方式。

  她有些烦。

  倒是身旁这一位……

  闻清棠侧目看去。

  顾长烬仍坐在窗边。

  从入座到现在,他几乎就没往哥哥那边看过。

  连那个引来一阵低声议论的姓氏,也没让他转一下头。

  窗外有什么好看的?

  跳跃通道里的光,来来去去,也就是那个样子。

  闻清棠看了片刻,忽然有些明白了。

  方才那些人一股脑围上去,他自然没什么机会说话。

  索性坐在这里,连看都不看。

  倒显得与旁人不一样了。

  这样的做法,她也不是没见过。

  不过,比起一开口便夸闻家如何的人,至少清净一些。

  闻清棠将书页关掉。

  也行。

  那就听听,他准备怎么说。

  她没有特意转过身,只望着哥哥那边,像是随口抱怨了一句。

  “我哥就喜欢这样,人越多,他聊得越起劲。”

  邻近几排的声音,轻了一些。

  灰衣中年人刚接过第二杯饮料,闻言,目光立刻移了过来。

  闻少的妹妹?

  他方才便留意过这个漂亮姑娘,还没找着合适的机会搭话。

  原来,竟是闻家的小姐。

  闻清棠却没有看他,继续道:“不过,他讲的那些,倒也都是真的。”

  “就是总有人顺着他说,听久了,也没什么意思。”

  她停了停。

  “比起围着我说好听的话,我倒觉得,安静一些、有点自己想法的人,更容易相处。”

  “你说呢?”

  最后一句,她的声音放轻了些。

  旁边一个正在起身的旅客,动作停了停,又重新坐了回去。

  几道目光,落到了窗边那个年轻人身上。

  这便搭上话了?

  灰衣中年人拿着杯子,忽然觉得,自己方才是不是太着急了一些。

  先前那么多人过去,那位姑娘都只是点一点头。

  这小子坐着不动,反倒让她主动开了口。

  他看向顾长烬,等着听对方怎么接。

  可窗边,始终没有声音。

  闻清棠说完,便将手搭回扶手。

  顾长烬侧着脸,目光还停在舷窗外,那些沿舰身向后流去的光带上。

  一阵笑声,从闻景川那边传来。

  隔着几排,显得格外清楚。

  闻清棠等了一会儿。

  没有等到回答。

  她原本已经想好了,对方无论是顺着自己说两句,还是故作不在意地反问,都能继续聊下去。

  可他怎么……

  闻清棠偏过一点脸。

  邻座一名乘客正往这边看,见她望来,又若无其事地低头喝起了饮料。

  十几秒过去。

  她唇边那点浅淡的笑意,慢慢收了些。

  这人没听见?

  还是觉得,晾着自己,会更有意思?

  闻清棠的手指在扶手上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再开口,顾长烬却像是终于察觉到,周围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从窗外收回视线,转过头来。

  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四周,神情有些疑惑。

  “啊?你在跟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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