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怪我。”

  终端里,那段床边录音又被放了一遍。

  “要是我不答应他们,你也许也不会这样……”

  顾长烬听完,缓缓站起身。

  果然有猫腻。

  这具身体平日在班里排得靠后,家境普通,行事也谨慎。

  贺铭却偏偏在一场训练里,对着他的驾驶舱开炮。

  原先那股敌意,果然不是凭空来的。

  让贺铭先尝一遍原本该由自己承受的滋味,倒也不算冤枉他。

  只是,自己一个穷学生,有什么值得旁人这样费心?

  顾长烬眼前,浮现出顾禾抱着课本的模样。

  若说有什么可能,眼下最值得怀疑的,便是这个妹妹了。

  身负天命,却尚未真正走上那条路。

  家中遭逢变故,兄长重伤,债务压身……一个个推过去,似乎正好能将她逼离原来的生活。

  至于哥哥,自然便成了其中一块垫脚石。

  当然,这还只是他的猜测。

  究竟是谁,又图什么,总得再往下看看。

  顾长烬笑了笑。

  可惜,自己这块垫脚石,如今不想剧情杀啊。

  道则花出去不少,自己也该从这条命运线上,拿些东西回来。

  他走到窗前,一缕血气先行探出,拨开窗扣。

  窗扇无声敞开。

  顾长烬一步跃下,身形没入夜色,身后的窗户又被血气轻轻带回原处。

  数息后,一抹暗红贴着楼群掠过。

  血气裹住身躯,他借着高楼与廊桥接连换向,速度越来越快。

  沿途市政镜头即将扫来时,画面便自行转开,待那道身影过去,又恢复了原来的巡视。

  槐安街的旧公寓里,仍是一片安静,大家都睡得静悄悄。

  ……

  港务署的停甲库中,灯光一排排亮起。

  贺父站在一具深灰色机甲前,抬手摸过冰冷的足甲。

  二十余米高的机体固定在架上,胸前与左肩都留着修补过的痕迹。

  它陪了自己小半辈子,哪一处受过伤,哪一组传力部件换过,他闭着眼都能想起来。

  四阶机甲。

  在黑海城,这绝不是什么可以随意忽略的力量。

  “老伙计。”

  他仰起头,低声道:“这次,怕是得闹个天翻地覆了。”

  单凭一时怒火,他还不至于连儿子的后路都不顾。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离开病房后,那边重新下达的命令。

  动手。

  贺铭的治疗以及以后的安排,他们都会接过去。

  恢复神志,衣食无忧,再往后的日子,也会有人照应。

  那边既然敢应下,他便敢信。

  否则,自己一个港务署的四阶机甲师,又凭什么碰到那些人?

  胸舱打开。

  贺父沿接引架升入机体,坐下,连接。

  冰冷的反馈从四肢传回,熟悉的钢铁躯壳重新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他心里最后一点迟疑,也被压了下去。

  精英班?

  不是还没进去吗?

  一个适配刚过二十的学生,就算真进了,又能怎样?

  停甲架解锁。

  深灰机体向前迈出,背后的推进装置骤然亮起!

  轰!

  它直接跃出停泊口,没有等待调度,更没有汇入规定的航道,便朝着槐安街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

  顾长烬已经看见了它。

  那道灰影从远处楼群上方掠过,推进焰明亮得很,连遮掩都省了。

  他脚下一停,立在一座高楼边缘。

  周身血气随之展开。

  半尺之外,血相不再收束,暗红轮廓迅速拔高,将他的身形整个裹入其中。

  胸甲,肩臂,双腿。

  一具十五米高的血色机甲,在夜色里缓缓成形。

  凝实的血光覆住表面,连机甲部件间的接缝都被他顺手拟了出来。

  乍看之下,与一具涂着暗红装甲的机体,并没有多少差别。

  他抬起右臂。

  机甲的手臂随之举起,五指并拢,血气在掌前凝成一点。

  远处,贺父的机体忽然响起急促警示!

  他心头一紧,几乎本能地偏转身躯,护盾随之张开。

  可还是晚了。

  一道血红光柱,已从楼顶轰来!

  轰!!!

  半边夜空骤然亮起。

  护盾先被打穿,随后是左肩、胸侧装甲。

  灰色机体还在向前飞,整条左臂却已经脱离肩膀,旋转着抛入高空。

  后背的推进光焰猛地一歪。

  贺父只觉胸膛被人狠狠砸了一拳,精神连接里同时涌来大片撕裂般的反馈。

  怎么回事?!

  他甚至没能看清是谁开的炮!

  深灰机体翻滚着坠下。

  下方商街的车辆正被导引灯截停,人群尚在抬头,便看见那道庞大的黑影砸穿一片广告投影,轰然落在街口的货运广场上。

  地砖成片掀起。

  几座货架被撞翻,金属碎片裹着灰尘,沿地面滚出老远。

  人群的尖叫声随之响起。

  也就在此刻,尖锐警报骤然划破城市上空!

  顾长烬抬了抬眼。

  市政中枢之外,另有独立运行的战备监测。

  如此烈度的能量碰撞,已经惊动了那边。

  不过,无妨。

  出现在这里的,又不是黑海学院的顾长烬。

  砰!

  血色机甲落入广场,双足踏碎地砖,停在灰甲面前。

  贺父艰难抬头。

  眼前不断闪动的故障提示,已经盖住了大半视野。

  左臂失联,胸侧贯穿,推进装置熄灭,就连想让机体站起来,右腿也只抽动了一下。

  这可是四阶机甲啊!

  哪怕翻到这座城市,也是高端战力之一!

  他将精神力再次接入操纵接口,机体腰部刚刚抬起,便被一只血色足掌踩住。

  咯吱!

  装甲向下凹陷。

  方才还够他横穿城区、去找一个学生算账的机体,此刻连翻身都做不到。

  “你是谁?!”

  贺父的声音从外放装置里传出,已经变了调。

  血色机甲低下头。

  “你背后是什么人?”

  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一点规矩也不懂,连我血神教的人,也敢动?”

  贺父愣住了。

  什么教?

  血神教?

  他脑中飞快翻过自己这些年的往来,却怎么也找不到这个名字。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

  踩在胸前的足掌,又往下压了一寸。

  外层装甲彻底裂开。

  贺父背后的座椅猛地一震,束带勒进肩膀,他终于意识到,对方根本没准备让自己坐在里面慢慢解释。

  “等等!我背后的人,你未必惹得起!”

  闻言,血色机甲竟笑了起来。

  笑声越过广场,在两侧高楼之间反复回荡,连远处逃离的人都听得清楚。

  顾长烬当然知道,这人背后肯定是有其他势力。

  既然有人想在暗处搭台,那便先往台上,再添一拨人。

  至于对方会信几分,又会去问谁……

  查去吧。

  贺父听着那阵笑声,心里却越来越冷。

  他忽然想起,自己出发之前,还在盘算怎样赶在精英班复测前,把事情办完。

  如今,那学生的家,他都还没看见。

  “你们的人到底是谁?!”

  他几乎是在喊。

  “你总得让我知道,我得罪了谁!”

  血色机甲抬起手,掌心血光再度聚拢。

  “想不起来?”

  “那就留到下辈子,慢慢想。”

  贺父猛地去扯应急脱离装置。

  舱盖刚弹起一道缝隙。

  血光落下。

  轰!

  驾驶舱连同里面的人,被一掌贯穿。

  残存的护甲向内塌陷,挣扎的动静,彻底消失了。

  四阶武道机甲师。

  死在了自己用了小半生的机甲里,也算是死得其所。

  顾长烬收回手,刚准备转身,身后的街道上,却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血神教?”

  一名老者缓缓走出街边廊柱的阴影,目光落在那具血色机甲上。

  “哪里冒出来的小势力,也敢在联邦境内,如此嚣张跋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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