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画面归黑,顾长烬的心神重新落回殿中。

  他坐了片刻,才收回目光。

  那笔治疗费,对于一个普通家庭而言,确实太过沉重了。

  这种处境,这种变故,实在是令人无力啊!不过……。

  顾长烬心念微动。

  诸我道果之上,属于这一世的光点亮起,一缕意识循着联系,没入其中。

  巫族总部的殿门紧闭。

  金仙本体仍盘坐原处。

  跨越诸界的,只有他的意识,以及随之映照而去的道果投影。

  ……

  砰!

  一声闷响,先于光线传入耳中。

  顾长烬睁开眼睛,脚底的地板正轻轻震动。

  隔着厚重的观察窗,一具灰白机甲撞在围墙上,肩侧装甲翻开,细碎火星顺着手臂洒落。

  “结束!双方停止输出!”

  声音从头顶的扬声器里传来。

  旁边有人叫了声好,也有人懊恼地拍着大腿,说刚才不该往右边躲。

  顾长烬没有接话。

  他坐在一条金属长凳上,背后靠着墙。

  训练服贴在身上,领口还有没干的汗,空气里混着机油、橡胶与清洁剂的气味。

  远处检修门打开,两名穿工作服的人推着器械车走了进去。

  车轮碾过地面的接缝,发出一下轻响。

  这些声音、气味,乃至袖口蹭过手腕的粗糙触感,都不再是命运画面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他已经到了这里。

  呼吸之间,十九年的记忆逐渐清晰。

  家里的旧公寓,赶早班车时常去的早餐铺,学院的课程,反复排队才用上的训练舱,还有今天出门前,母亲让他晚上回家吃饭的叮嘱。

  没有谁在反抗,也没有一团陌生魂魄需要镇压。

  这些本就属于他。

  只是过去从未被主世界的自己唤起,如今终于连在了一起。

  顾长烬低下头,活动了一下手指。

  手掌修长,掌根磨着薄茧。

  双腿完好,膝盖上有一道早已收口的擦伤,稍一绷紧,便能感觉到皮肉下肌肉的牵动。

  少年人的身体,旺盛,却也弱小。

  不用出手,他便知道,自己过去习以为常的许多动作,这具身体都做不来。

  能想到如何发力,不代表筋骨便承得住;心神知道该看哪里,也不等于此刻便能放出金仙神念,扫遍整颗星球。

  本体的一身修为,并未跟着落进来。

  顾长烬对此毫不意外。

  若每一具他我都能直接承接本体的力量,自己也不必再到不同天地中,走出新的道路了。

  好在,道果的联系清晰。

  余下的三千六百道归一道则,也还在。

  眼下的身子虽弱,却不必再沿着旧路,一点点去猜该如何往前走。

  他将注意力转回身体。

  一阶武者。

  修的是学院教授的基础锻体法,站桩、呼吸、发力都有相应训练。

  气血滋养肉身,也让精神逐渐强健,为连接机甲作准备。

  原先练得颇为用功。

  可有些地方,实在不得其法。

  为了把力量打足,每次出拳以前,肩膀与后背便先绷了起来。

  力还没送出去,自己倒先耗了一截。

  顾长烬松开肩背,将急促的呼吸放缓。

  片刻后,他握住拳头,手臂轻轻一转。

  这一次,掌指收紧时,肩头没有再跟着向上耸。

  力量并未凭空增加,用起来却顺当了些。

  “你现在倒是不紧张了?”

  旁边一名男生忽然凑过来。

  “刚才喊开始,你坐得比上场的还直。”

  顾长烬偏头看了他一眼,记忆里有这张脸,是平日一起等公共训练时段的同学。

  “总不能一直紧张。”

  “也是。”对方又看向场内,“不过这回补贴名额不多,能拿还是得拿。等下你可别忘了教员说的,机体有异常就退出,成绩以后还能补。”

  顾长烬应了一声。

  补贴。

  原来如此。

  当下的记忆,比此前窥见的命运,多出了许多琐碎细节。

  这一年,家里替他付出的远不止学费。

  营养补给、训练耗材、额外的机体使用时间,每一项都不算便宜。

  他今天确实很想赢。

  只要成绩好些,往后便不用再每次打通讯回家,都先问一声钱到了没有。

  顾长烬抬起手腕。

  腕上那枚通讯器里,还留着早晨的消息。

  母亲问他晚上回来吃,还是留在学院。

  下面是他匆匆回的一句,考完再说。

  他看了片刻,重新发去两个字。

  回来。

  消息发出,他便放下了手。

  场中已经开始下一轮。

  左侧机甲突然加速,脚掌踩裂地面的薄层涂料,一拳打向对方胸口。

  动作不算复杂。

  顾长烬却看得颇为认真。

  大屏同步放着驾驶舱与机体的出力记录。

  舱内学员呼吸加重,肩臂同时发力,几处动力节点也随之亮起,将这次输入沿着机体骨架传递出去。

  金属拳头撞上护盾,盾面顿时向内凹了一块。

  出拳的学员晃了晃,脚下机甲也跟着退了半步。

  顾长烬目光微动。

  武道,精神,机体。

  之前窥界时,他看见的是这一体系能够做到什么。

  如今站在最底下再看,才有机会弄清楚,它究竟怎样做到。

  肉身修行,并不是为了坐进驾驶舱后,便把身体丢在一边。

  武者对自身气血与筋骨的控制,会参与机体的力量调动。

  精神连接则将许多细碎指令合在一起,让机甲真正跟随驾驶者行动,而不必每抬一次手,都去单独操纵一串按钮。

  机体提供更大的力量,也把更重的负荷送了回来。

  方才出拳以前,那名学员已经憋住了呼吸。

  拳头碰上护盾时,肩背没能接住反馈,身子先向后一晃,机甲这才跟着退开。

  这半步,问题先出在人身上。

  不过,仅看这一场,还不足以摸清所有门道。

  他拥有这具身体过去一年的学习与训练记忆,却没有因此多出联邦从未教过他的技术。

  更高阶的机甲如何运转,王级机体又怎样承载那一拳碎星的力量,仍需往后再看。

  顾长烬反倒有了些兴致。

  这条路,值得走一走。

  若只为避过今天这场事故,倒也简单,不上场便是。

  可他来这一趟,总不能办了退赛,便在学院躲上一辈子。

  先摸清身体,再真正用一用此界的机甲,比坐在这里空想有用得多。

  至于那具旧的学院训练机甲……

  顾长烬看向另一侧的待用区。

  十七号机体停在那里,外层装甲有明显补过的痕迹,左臂颜色也与躯干略有不同。

  记忆中,他已经用它练过多次。

  起步与转向总慢一点,所以他习惯提早给出指令。

  过去能凑合着用,便没有深究。

  若照原本的命运发展,今日却会连退出连接的机会都没有。

  顾长烬的目光在左侧装甲上停了停。

  现在还不能确定,这机甲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等接入以后,自然要先查清楚。

  场中的两具机甲忽然分开。

  右侧学员主动举手,结束了这一轮对抗。

  负责检修的人再次进场,扬声器里传来短暂的电流声。

  候场区渐渐安静下来。

  顾长烬收回目光。

  下一刻,教员的声音清晰响起。

  “下一场,顾长烬,对战贺铭!”

  金属长凳轻响。

  顾长烬站了起来。

  原来,就是这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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