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域,凤族道场。

  一卷刚刚送来的疆域图,被凤族仙君按在了案上。

  图中,负岳玄牛旧疆外沿的数处大妖城,已经被凤族圈了出来。

  三圣陨落,附庸无主。

  按过去的规矩,附近几家多少都能分上一些。

  那条烛龙纵然占了大头,也未必有足够的人手,立刻接住这么大的地方。

  “撤回来。”

  凤族仙君开口。

  殿下的凤族天仙一怔。

  “那些妖城尚未有人……”

  “本座说,撤回来。”

  她将疆域图推了回去。

  没听见那一声巫族立么?

  人家已经当着整个真仙界,将地方划走了。

  这时候去拿,拿的是三圣遗产,还是那条烛龙的东西?

  她可是亲眼看着,三份金性如何从那只手里消失的!

  殿下的凤族天仙低头领命,不敢再问。

  门人退去后,三道传讯接连亮起。

  龙族、虎族,还有那位苍毛老猿。

  方才逃的时候,各走各的,生怕落在最后。

  真回了自家道场,却又谁也不肯先断了联系。

  “沧渊留在祖庭的呼应,已经没了。”

  龙族仙君先开口。

  他说这句话时,手边还放着一份龙族祖庭的旧令。

  那是先前迎回天仙烛龙的命令。

  寻找踪迹,接回祖庭,留下祖血。

  往日觉得再周全不过的安排,如今看一眼,都觉得烫手。

  他将旧令收起,重新传下一句。

  “先前派出去的人,全部召回。谁也不许再以祖庭的名义,去请那位烛龙。”

  请回来做什么?

  让他看看,自己族里还有几份金性?

  “原以为万劫归一斩玄契,是此界数百万年也未必能出一次的事。”

  虎族仙君的声音有些闷。

  “谁知道,这条龙也能杀。”

  而且,一次便是三个。

  过去看旁人斗法,只要金性还在,便总觉得事情没有坏到不可收拾。

  如今再看,那一点金光,与剩下最后一口气,又有多少区别?

  苍毛老猿却将目光落在了另一处。

  “他立下的规矩,你们听见了?”

  “不拘先前为何族。”

  另外三人没有立刻接话。

  “旧疆里的妖族,只要转修巫法,便能换个归属。往后谁再拿妖族祖庭去压他们,他们未必还肯认。”

  “何况,他手底下也不单单是那七位金仙,还有其他的所谓巫族成员。”

  银黑舰群驶出门户的景象,仍在妖域上空留下了一点余光。

  那些人远没有仙君级别的气息,可是那庞大遮空蔽日的舰队当中,却并不缺乏天仙、地仙级别的仙境气息。

  摆明了是,地方,人要。

  底下的族群,人家也要。

  虎族仙君沉默片刻,才道:

  “先让下面守住自己的疆界。三家的旧账,不要再替他们出头。”

  凤族仙君没有反对。

  至于苍毛老猿,望着远处新立的巫字旗,半晌没有再说话。

  来时,想给妖域添八位同道。

  回去以后,先得防着自家门人,也跟着换了阵营。

  ……

  西土古寺。

  琉光渡世盯着金池中的倒影,已经许久没有动过。

  那片金光只留下了最后三次收掌的景象。

  第一次,玄牛消失。

  第二次,玄象消失。

  第三次,连沧渊玄龙也没有再回来。

  他反复看了数遍,终于将金池拂平。

  “师兄,我们是不是该换一条路?”

  寂轮无相看向他。

  “换什么?”

  “万劫归一能杀金仙,如今那条烛龙也能。那七位又不知从何而来。真仙界的变数,已经太多了。”

  琉光渡世顿了顿。

  “去界海另寻机缘,未必……”

  “第三席怎么办?”

  一句话,将他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旧日布置怎么办?那座佛国,直升太乙的机缘?你舍得?”

  琉光渡世没有回答。

  当然舍不得。

  真要舍得,自己何必守到今日?

  可三生转世佛一旦真正开启,最后睁开眼睛的,还能不能是自己,他心中又何尝没有疑虑。

  过去想着,有无尽岁月慢慢磨,总能将准备做得更周全。

  现在却是怕,再等下去,连坐在这里准备的资格都没了。

  寂轮无相看了他一眼,声音也低了下来。

  “我也不想拿性命赌。”

  “可你我若还停在这里,日后再遇上那种手段,拿什么挡?”

  琉光渡世望着已无倒影的池水,终于点头。

  “谢闻川那边,如何办?”

  “不能硬取。”

  寂轮无相答得很快。

  那是万劫归一唯一的亲传。

  玄契已经替所有人试过一次,碰那名弟子,会招来什么。

  “将旧日传承的引路布置先备齐。让他循着自己的机缘来,别让下面的人自作聪明。”

  “更不许去碰万象的山门。”

  琉光渡世应了一声,指间一缕金光,随即送入古寺深处。

  第三席尚未归来。

  可他们已经等不起了。

  ……

  问天剑宗。

  太霄万剑仙君面前,摆着两份完全不同的消息。

  一份说妖域三圣尽陨,巫族另立。

  另一份则是边境各宗请命,认为妖族大损,正该趁势向前。

  他看完,将后一份压在了剑匣下。

  传讯中,无昼无魔仙君恰好笑了一声。

  “想捡便宜的,已经找上你了?”

  “也找你了?”

  “何止。”

  无昼无魔仙君将几道灵讯随手拨开。

  “只数死了三个,却不数多出来的八个。这样的请命,也敢送到我面前。”

  太霄万剑仙君望着妖域方向。

  “八位是一回事,能让金仙真正死去,又是另一回事。”

  若只凭人数,尚能以宗门大阵、旧有盟约与疆域纵深周旋。

  可连不朽本真都保不住,谁愿意先去试一试?

  “所幸,他没说要替妖族出头。”无昼无魔仙君道。

  “也没说要与人族为善。”

  “所以才该先问,不能先打。”

  太霄万剑仙君没有反驳。

  这位老魔今日倒难得没有先想着看热闹。

  不过,真能把金仙看没了的热闹,确实不大好凑。

  “那七条什么真理道路,你可看出什么?”

  “看得出与我们的路子不同。再多的,隔着人家的战场,探不进去。”

  无昼无魔仙君这一次没有逞强。

  “既然公开传法,往后总有弄明白的机会。没必要为了先知道半日,便把自家弟子填进去。”

  “不急,不急,天塌下来还有个高个子顶着呢,等万象仙宗那几位的反应吧。”

  太霄万剑仙君合上了剑匣,重新闭目入定,心神投入世界海之中。

  ……

  万象道界。

  祖图深处,太衡万法仙君睁开双眼。

  他才闭关没多久。

  祁玄象也已从另一重山河中走出,手里拿着宗主送来的灵讯。

  “早知道,便晚些闭关了。”

  他看着天外残留的赤龙之影,叹了口气。

  “刚有一个能斩金仙的,便觉得宗门往后可以省心。谁知道,这么快又来一个。”

  太衡没有接这句打趣。

  三妖金性消失时,他也在看。

  与玄契那一回一样,天地没有得到半分遗泽。

  只是隔着赤鳞与七条陌生道路,对方最后究竟用了什么手段,他同样没能看清。

  “那条烛龙的来历,查到了么?”

  “没有,那七位也没有。”

  祁玄象将灵讯放在面前。

  “宗主,已经从边境撤人了,之后的宗门重心放在人族诸域之中,至于妖族、巫族,只能静观其变了。”

  太衡点了点头。

  “该如此。”

  巫族立在妖域,对人族未必全是坏事。

  可万象如今得了玄契大片道统,自己才吃下一份,便惦记别人手里那三份,未免把金仙看得太便宜。

  祁玄象正要再说,祖图外又有两道灵讯送了进来。

  问天,万魔。

  都没有请万象立刻出兵,也没有急着拉上诸宗共抗巫族。

  两宗想先与顾长烬商议。

  太衡看完,便让祖图将消息转向顾长烬所持的法印。

  对外战和,既已交给他,那便没有遇见一个厉害对手,就又替他拿主意的道理。

  祁玄象却望着其中一封灵讯,忽然笑了。

  “他们倒是找对人了。”

  太衡看向他。

  祁玄象将那封灵讯展开。

  里面除了询问万象对巫族的态度,还特意附了一句。

  想请万劫归一仙君,看看那条烛龙最后斩杀三妖的手段。

  祁玄象摇了摇头。

  从前,同境之间坐下来谈,谈不拢便各回山门,反正谁也奈何不得谁的金性。

  如今,真有拿不准的事,竟得先去问一问那个杀过金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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