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里,负岳玄牛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回去。

  他看着顾长烬,过了片刻,才将身子往后挪了挪。

  “道友说笑了。”

  老者干笑两声,将那只盛血的玉盘收回案边。

  “金性乃你我成道之基,岂能随便借人?老牛好心招待,道友可莫要拿这等事开玩笑。”

  顾长烬没有改口。

  负岳玄牛等了等,见他始终望着自己,终于敛去了笑意。

  看来,还真是冲着自己来的。

  亏自己方才又是赔礼,又是拿出旧藏仙酒,竟被人当成了怕事?

  他心里那点不快,渐渐压过了对烛龙祖血的垂涎。

  “怎么,道友初证金性,便觉得能比肩人族那位万劫归一仙君了?”

  “也想学他斩玄契一般,取了老夫的金性?”

  说到这个名字时,负岳玄牛自己都停了一下。

  那一战,他虽未亲临,却也见过天外金性消失后的景象。

  确实死得干净。

  正因如此,前些日子妖域里那些老家伙,连往人族边境伸手都谨慎了许多。

  可那又如何?

  人族出了一个怪物,总不能妖族也随便撞上一个吧。

  “那位有什么手段,老夫不知道。可道友这身祖血再古老,也不代表刚刚成道,便能随意处置一尊老牌金仙。”

  “你我修到这一步,总该明白,什么话能说,什么话说了,是要付代价的。”

  顾长烬听得有些想笑。

  从别人口中,听见拿自己来吓唬自己的话,这感觉还真有些新鲜。

  尤其这老牛说得如此认真。

  自己若再谦虚两句,告诉他万劫归一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怕是还要替自己辩上几句。

  “道友倒是很推崇他。”

  “老夫是在提醒你!”

  负岳玄牛声音沉了下来。

  自己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这条烛龙却还在笑。

  当真是仗着祖血不凡,没将旁人放在眼里。

  也罢,年轻时得了大造化,成道又顺,难免觉得这天地都该让自己三分。

  总得碰过几回壁,才知道金仙之间,该如何相处。

  老者大氅一展,靠回了座中。

  “老夫方才以礼相待,是见道友前程远大,愿结一份善缘。”

  “以传承换精血,也是彼此愿意的买卖。”

  “可老夫放低姿态,不代表道友便能得寸进尺。”

  他抬起手,那枚放在两张玉案之间的骨简,重新回到了掌中。

  传承先收起来,有些东西,不能让对方觉得太容易拿到。

  “除去人族那等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的异数,同境金仙争斗,便是败了,又有谁能轻易杀了谁?”

  “真撕破了脸,道友拿不到想要的东西,往后却要多出一个与你纠缠的仇家。值得么?”

  顾长烬点了点头。

  “听起来,确实不值。”

  负岳玄牛眼中的冷意稍稍散了些。

  总算还听得进话,方才多半是这条烛龙看出了自己对祖血的渴求,故意开出天价,想再索取一些好处。

  可开价,也得有个分寸。

  一滴精血换一身金性?

  他怎么不去龙族祖庭,把那些老龙的金性全借过来!

  “道友明白便好。”

  负岳玄牛语气缓和下来,却没再像先前那般殷勤。

  “况且,此地虽在地下,老夫在妖域,却也不是个无名之辈。”

  殿外,大地传来一阵低沉回响。

  先前熄灭的阵光沿着石壁重新亮起,越过殿门,向整座黑石妖城延伸。

  老者并不遮掩。

  有时候,讲道理之前,总得先让对方知道,自己并不好欺负。

  “镇狱玄象仙君,沧渊玄龙仙君。”

  “这两位,道友可曾听过?”

  顾长烬目光动了动。

  还真听过,万象仙宗留存的妖域旧战记录中,都有这两个名号。

  前者出身象族,后者为龙族金仙,皆曾在人妖大战中现身,与人族仙君交过手。

  倒是面前这头老牛,他此前还真没什么印象。

  原以为只是躲在地下收血食的。

  如今看来,外面的关系也没少经营。

  “听过。”

  “那便好说了。”

  负岳玄牛捋了捋颌下短须。

  “老夫与他二人,成道之后便结了兄弟之盟,向来同进同退,合称妖域三圣。”

  “你我结交,往后老夫自然也愿替道友引见。”

  “可若在此地闹得不痛快……”

  他没有把话说尽,只望向顾长烬,等对方自己掂量。

  这回,分量总该够了。

  一位老牌金仙,已经足够让寻常同境生出顾虑。

  三位呢?

  他又不求对方拿出多少,只要一滴精血。

  真闹到兄弟齐至,难不成这条烛龙脸上便有光?

  顾长烬却听出了另一番意思。

  称兄道弟,结盟自保。

  这套做法,承运天地那家伙也熟得很,甚至做的比这老牛还好。

  平日相互撑腰,谁都肯出几分力;可若真要替某个兄弟拼掉一身金性,那就得看看,这兄弟究竟值不值得了。

  反正换成自己,那不好意思,兄弟,我先跑路了。

  他可不信,活了这么多年的三个老东西,结个盟,便能结出同生共死的情分来。

  不过,那是后话。

  眼前这头老牛,倒真把这两个名字当成了护身符。

  “怎么不将他们请来,一起饮酒?”

  负岳玄牛看了他一眼。

  “道友真要见,日后自然有机会。”

  他还没蠢到为了口头上几句争执,便将另外两人请来。

  自己这份烛龙机缘,还没到手呢。

  请他们来看什么?

  看完以后,顺便也来分上一口?

  “今日是老夫与你论道,不必惊动旁人。只是有些事情,道友心里总该有个数。”

  “老夫真有了什么事,两位兄弟也不会坐视。”

  顾长烬颔首。

  “明白了。”

  话问到这里,差不多了。

  门的来路已知,老牛想做什么,也知道得清楚。

  至于那两个兄弟,真肯来,再看看他们有几分斤两便是。

  难道因为对方认识的金仙多些,自己便要将到手边的东西放回去?

  那还修什么道,而且,真来了,未尝不是好事啊……

  他起身,向前走了一步。

  负岳玄牛却以为他终于肯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抬手便要重新取出骨简。

  “所以,道友若是诚心………”

  顾长烬眼底,昼夜交替。

  老牛的后半句话停住了。

  负岳玄牛伸向袖中的手,悬在了半途。

  大氅扬起的衣角、案边将要滑落的一滴酒,连同沿殿壁向外游走的阵光,都被截在了这一息之内。

  烛照阴阳。

  顾长烬已经到了他身前。

  一只手掌迎面压下。

  老者眉心骤然亮起金光。

  停住的仙躯深处,那一点本真仍在,他强催金性,牛角之间硬生生撑开了一线明光。

  可眼前的手掌,也恰好落了下来。

  轰!

  负岳玄牛连人带座,被一掌拍穿内殿!

  从顾长烬起身的位置,到老者倒飞出去的方向,重重空间已经被掀开,直接贯通地底妖国之外。

  老者身上的青鳞接连炸开,才撞入那片虚空,便发出一声暴怒牛吼。

  万山牛影撑天而起!

  负岳玄牛再顾不得什么精血、传承,身躯猛地一沉,背上群山齐落,两根弯角裹着不朽金光,向追来的顾长烬悍然顶去。

  赤色龙躯横过虚空。

  龙爪扣住牛角,昼夜沿鳞甲翻涌而出,与万山重重撞在一处。

  地下血月骤暗。

  黑石妖城中,牛崇山刚刚扶起自己的旗,整个人便再次跪了下去。

  这一次,连城外群山都在晃动。

  地上的妖域,绵延荒山上空,一半天穹沉入长夜,另一半却被层层叠起的山影占满。

  两道金性光辉自地底冲起,撕开云海,直入天外。

  尚未传出妖域,诸多古老洞府已经同时开启。

  一双双目光越过群山,望向了负岳玄牛的道场。

  那里,有两尊金仙仙君,在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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