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烬在云外站了片刻。

  山门前,白鹤道童还在一本正经地登记名帖。

  至于那只装着玉髓松实的盒子,已经被它严严实实地塞进袖中,半点边角都没有露出来。

  顾长烬看得失笑,却没有现身戳破。

  “由它去吧。”

  这座仙山过去太安静了。

  如今多出几分热闹,也不是什么坏事。

  道法自然,本就不只有清净这一种模样。

  他一步迈出,身影越过护山大阵,悄无声息地落入仙山深处。

  外面那些前来拜见的仙人,没有一人察觉万劫归一仙君已经回山。

  顾长烬也没有急着见他们。

  他沿着熟悉的山道走了一段,目光扫过那些散落在各处的洞府、山谷和灵泉,忽然停下了脚步。

  这座仙山里,还有不少从微末之时便跟着他的老兄弟。

  有些天资不算出众,有些甚至连仙凡之间的那道门槛都看不清。

  可漫长岁月过去,它们始终守在这里,从未生过别的心思。

  它们的真灵尚在顾长烬手中,一缕悲喜、一点伤损,都瞒不过他的感知。

  顾长烬一路走得太快,回头之时,才发现许多旧人已经被远远落在了身后。

  好在,他如今还有能力伸手拉上一把。

  既然自己证了金仙,自然也该让这些故旧跟着沾一沾光。

  他抬起右手,五指轻轻一松。

  数十道流光从掌中飞出。

  那些流光并未胡乱坠落,而是各自循着气息,奔向仙山不同方向。

  有的落入古木,有的没入洞府,还有几道钻进山涧与灵湖,惊起一片鸟鸣兽吼。

  流光中没有归一道则,只是顾长烬证道以后自然流转的金仙道韵,以及仙山多年积攒下来的灵机。

  对于金仙而言,只是随手分出的一点余泽。

  落在这些尚未成仙的生灵身上,却足以补全根基,推开那扇拦了它们多年的仙门。

  白玄幽最先睁开眼睛。

  一缕流光悬在面前,没有立刻落下,似乎是在等候选择。

  白玄幽只看了一眼,便主动放开神魂。

  流光随即融入体内。

  山谷中的灵气刹那沸腾,积蓄多年的修为被一线贯通,仙灵之气从血肉深处自然生出。

  白玄幽跨过仙凡壁垒,遥遥朝着顾长烬所在的方向俯身。

  “多谢主人赐道。”

  顾长烬隔空托住了这一礼。

  “守了这么多年山,这是你应得的。”

  白玄幽沉默片刻,只轻声回了一句。

  “主人还记得,便好。”

  这一句话里没有多少激动,顾长烬却听得出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他们这些人追随得太早了,早到那时的顾长烬还没有仙山,没有今日修为,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该往何处去。

  如今再回首,故人仍在。

  另一边就没有这么安静了。

  猴子看见流光追来,下意识翻身跃上树梢,连躲了三次,发现那东西怎么甩也甩不掉,这才探着脑袋,伸手戳了一下。

  流光轰然钻入眉心。

  下一瞬,整片山林都震了一下。

  猴子浑身筋骨齐鸣,体内灵力节节拔高,身上的毛发也染上了一层灿然仙辉。

  它在半空连翻十几个筋斗,落地时险些一脚踩塌身下山峰。

  “成了!”

  “俺老猴也成仙了!”

  它兴奋地朝着山顶大喊:“大哥!俺如今是不是能跟您出去打架了?”

  顾长烬的声音顺着山风落了下来。

  “先把气息收住,别刚成仙便把我的山拆了。”

  猴子低头一看,脚下已经裂开数道缝隙。

  它连忙缩起脖子,把外泄的仙力往体内一塞,转头便朝其他洞府蹿去。

  “都让让!”

  “俺要寻地方练练手,砸坏了谁家的门,可别来找俺赔!”

  山间顿时响起一片笑骂。

  猴子跑出一半,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身朝着主峰重重拜了三下。

  再起身时,它依旧是那副咋咋呼呼的模样,转眼便消失在林海之中。

  很快,一道又一道仙光从各处升起。

  山门外的来客纷纷抬头。白鹤道童也跟着望了一眼,随即把脖子仰得更高了几分。

  看见没有,这都是自家仙君的门下。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句话放在今日,倒真成了眼前实景。

  顾长烬没有强行为它们拔高太多,只替它们补足了根基,跨过仙凡界限。

  往后的路能走多远,仍要看它们自己。

  做完这些,他刚准备走入主峰,一道剑光忽然横在了面前。

  剑身轻颤了两下,传出一个颇为幽怨的声音。

  “主人,您是不是忘了什么?”

  顾长烬看着它。

  “什么?”

  仙剑往前凑了凑。

  “我!我好不容易才成长到能匹配天仙的层次,正准备以后替主人斩几个强敌。结果一转眼,您已经成金仙了。”

  剑身上的魔气一阵翻涌。

  “照这个速度下去,我这辈子还有被您握在手里的机会吗?”

  顾长烬一时哑然。

  这倒真是个问题。

  等这柄仙剑成长到足以承载金仙力量的时候,自己多半已经走过三世归真,开始叩问太乙了。

  当然,这种话不能告诉它。

  “你进境已经不慢了。”

  顾长烬屈指在剑身上弹了一下。

  剑锋本能地吞吐出一线魔光,将远处一片云霞整整齐齐地裁成两半,随即发出一声清越剑鸣。

  威力放在天仙层次,的确已经相当不俗。

  “才过去多久,便已经能够晋升天仙器。继续照这个速度走下去,追上我也不是没有可能。”

  仙剑有些怀疑。

  “真的?”

  “金仙境界哪有那么容易提升?”

  顾长烬面不改色地说道:“我为你准备的库藏全部开放,想吃什么便去取。等你真正成长起来,我亲手持你斩一位金仙。”

  这张饼画得很大。

  可资源和承诺也是真的。

  仙剑顿时发出一阵欢快剑鸣,方才那点幽怨转眼消失得干干净净,绕着顾长烬飞了两圈。

  “那便说好了!”

  话音尚未落下,它已经化作剑光,直奔存放仙材的宝库而去。

  顾长烬望着它离开的方向,摇头笑了笑。

  山门外的来客还在等候。

  顾长烬却不打算现在过去。

  那些贺礼、赔礼和拜帖,晚些处理也无妨。他刚刚回归真仙界,还有两件更加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

  主峰深处,殿门无声闭合。

  顾长烬在蒲团上坐下,心念落入道果。

  九十六万道归一道则汇成一片白色汪洋,其中二十万道早已单独划出,等待着今日。

  他抬手一引,左侧,一团被层层仙光封存的青色本源缓缓浮现,其中隐约盘坐着一道帝袍身影。

  那是等待重塑的天仙化身,青帝。

  右侧,则是一枚沉寂许久的归一界印。

  界印另一端连接着整个神巫大世界。

  随着顾长烬将它唤醒,印中浮现出两座已经合一的主体世界、无数位面通道,以及高悬天穹的十二座真君宫阙。

  顾长烬的巫师他我已经归返,那里同样需要重新孕育一尊驻界意志,替他统御世界,镇守十二真君。

  一具行走真仙界。

  一具坐镇神巫大世界。

  顾长烬的目光在两者之间停留片刻,最后落在那团青色本源上。

  “那便先从你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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