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历一千七百年,真理学宫。

  旧启明学院的名字,已经只在院史中出现。

  如今诸界高塔、神殿与各大学院皆归学宫统辖。

  最高阶的知识汇在这里,也从这里送往每一座位面。

  “把书翻到第四十九页。”

  西蒙·格雷将一枚旧水晶放上讲台。

  教室中央,两幅辽阔星图铺了开来。

  一边高塔林立,一边神国悬空,中间隔着两重几乎不透光的世界壁垒。

  前排一个头生短角的少年举起手。

  “老师,这是什么防御术式?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世界拦腰截断?”

  西蒙看了他一眼。

  “当时的人可不觉得,那是自己的世界。”

  他拨动水晶,两幅星图各自亮起一个名字。

  巫师,诸神。

  “你们如今从西海岸坐门扉列车去圣冠城,只需要换一次车。放在五百年前,越过这条线,就是入侵。”

  少年低头,在书上补了一行批注。

  后排的女孩却悄悄碰了碰同桌。

  “圣冠城的蜜酒是不是很好喝?”

  “我祖父不让喝。他说自己以前当神官时,就是……”

  西蒙手里的书敲了一下讲台。

  两人立刻坐正。

  “圣冠城的酒,留到放假再研究。”

  教室里响起笑声。

  窗外,一列银白车厢穿过悬浮轨道,驶进云层中的门扉。

  车尾还挂着几只装满药草的笼子,叶片上缠着细小的绿色闪电。

  从前往返一座位面,要调动高塔、核验坐标,甚至得做好再也回不来的准备。

  如今,那不过是真理学宫门前的一处车站。

  西蒙翻过书页。

  “神巫大世界建立以前,两界彼此隔绝,争端绵延上万年。

  上古远征失败以后,巫师旧法衰落,各大流派封锁知识,以血脉和资质区分求知者。”

  “直到真理之光冕下开创星环道路。”

  星图上的高塔依次亮起。

  银色光点从西海岸向外扩散,越过大陆,越过海洋,最终布满巫师世界。

  书页旁边,浮现出一行注释。

  启明者行走诸院,公开传授新法,旧有高塔纷纷归入真理之光。

  “老师。”

  短角少年又举起了手。

  “这些学院都很愿意学新法吗?”

  “有人愿意,有人不愿意。”

  西蒙将画面向前推了一段,露出一座坍塌的旧法高塔。

  “第四十九页讲传法,第五十页讲战争。别只抄前一页。”

  少年赶紧翻书。

  课堂外的回廊上,科恩停下脚步,听见弟弟这句话,忍不住笑了。

  五百年过去,西蒙还是这个脾气。

  讲得慢,问得细,生怕学生只背下几句漂亮话,到了外面便拿自己的性命去验证。

  可有些漂亮话,书上终究还是留下了。

  “第二次远征的最后一日,战争、死亡、星夜与雷霆四位主宰拒绝接受新秩序,陨落于两界交汇之地。”

  “永恒神主则在与冕下论证世界根本之后,感于其学识,率先献出诸神疆域。”

  “智慧、生命、大地三位主宰随后归服,共同参与新世界的建立。”

  西蒙念到这里,抬手展开了一幅画像。

  永恒神主跪在银黑长袍之前。

  画像下的题字尤其醒目。

  以真理折服诸神。

  科恩望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老师的学识当然渊博。

  至于当时那位旧永恒神主究竟听进去了多少,画像倒也没办法告诉后来人。

  “七位上古真理者,四位诸神主宰,再加上开辟定真之道的科恩阁下。”

  西蒙在讲台上落下十二点光。

  “此后,冕下定十二真君之位,统御诸界道路。”

  “你们平日说的真理座下十二真君,便是由此而来。”

  “十二位各居一道之巅,却都愿意向冕下求教。

  贯通巫术与神权的学识,使诸界终于有了共同的师长。”

  “看窗外。”

  学生们纷纷转过头。

  真理学宫上方,十二座宫阙高悬于天穹。

  有一座宫阙由无尽书页托起,页间还能看见灯火与长廊。

  另一座外墙布满齿轮,庞大构装从门内驶出,转眼又缩成一点银光,落向遥远位面。

  元素长河流过宫门,纯白蛛丝跨过云海。

  更高处,两座宫阙一明一暗,光辉接入天地深处,共同维系着遍布诸界的秩序。

  十二真宫中央,银月高塔静静立着。

  “宫阙本身并不都在这里。”

  西蒙说道。

  “那是真理映照。无论你们站在主体世界的哪一处,抬头都能看见它们。”

  “冕下统御此界,十二真君各司其职。你们家乡的门扉、元素潮汐,以及神国与陆地拼接时的规则校准,都有人负责。”

  前排女孩连忙举手。

  “老师,炽焰位面也会并入主体世界吗?”

  “你希望宿舍床下流岩浆?”

  女孩缩了缩脖子。

  “那还是算了。”

  西蒙笑着收起星图。

  两座主体世界在这五百年间逐步接合,曾经分属巫师与诸神的主体世界,如今已处于同一片辽阔天地。

  适合拼接的生命位面,也被纳入新大陆。

  那些无法共用天空、海水与地脉的位面,则保留原有环境,以门扉相连。

  “下课。”

  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

  有人赶着去构装课,有人摸出车票,担心错过回家乡位面的列车。

  西蒙正收拾书册,通讯水晶便亮了。

  莉娅催他回家吃饭。

  “知道了,最后一节。”

  科恩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学生从他身旁走过,谁也没有认出这位收敛了全部光辉的真君。

  弟弟还在,学宫还在,窗外的高塔与神国,也没有向那道毁灭一切的白光坍缩。

  科恩听着西蒙在教室里应付催饭,眼中终于有了笑意。

  真好啊!

  他沿回廊向外走去,身影在阳光中散开。

  那不是消失。

  一个完整的自我,正在接入神巫大世界的深处。

  另一端,新生永恒神主的意志也向他展开,交来几条需要调整的位面航道。

  两人各承一部分司界之职,为共同的主人维系这座世界。

  ……

  银月高塔最深处。

  顾长烬面前,悬着一团被层层世界纹路包裹的东西。

  五百年来,他并未只坐在高塔里等着别人替自己经营。

  归一界印给了他最高权柄,可这座世界究竟如何诞生、根基中埋着什么,总得亲自弄清楚。

  那三位留下的主宰倒是识趣。

  战后彻底臣服,再经道果点化,如今保留着原来的知识与思考,办起事来很让人省心。

  有十二位眷属料理外界,顾长烬才得以顺着两界重新接合的根纹,一路探到文明诞生以前。

  眼前这东西,便藏在那里。

  包裹它的最古老纹路原本完整,往外延伸时却从中央裂开,一半通往旧巫师世界,一半通往旧诸神世界。

  两道意志最初分开的痕迹,就留在它周围。

  顾长烬用指尖压住最后一层封壳。

  那层由世界本源凝成的纹路,终于在诸我道果中化开。

  露出来的东西没有耀眼光辉。

  只有一线沉凝的暗金色,在他掌前舒展开来。

  周围的空间变了三次,时间也被拨动了三次。

  那线暗金色始终没有变化,更没有随着本界规则被拆成另一种东西。

  顾长烬停止了动作。

  姬氏送来的那缕金性,他亲眼看过。

  当时还需要三缕彼此契合的碎片,才可能凝出一点完整根基。

  眼前这一道,却从头到尾没有缺口。

  完整金性!

  顾长烬看了许久,又看向周围那些分裂的旧纹。

  原来,在巫师与诸神诞生以前,这座世界便接触过它。

  古老世界本能试图将其纳入自身,留下的融合痕迹却在同一处中断。

  裂口从这里向外延伸,最终分出了两座天地。

  这东西,与世界意志当年的分裂脱不了关系。

  可它从哪里来?

  又是谁,将一份不依赖此界承认的不朽本质,留在了世界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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