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落入残光时,永恒神主先感到了一阵轻微的剥离。

  顾长烬的五指没有收紧,可祂散在神权深处的意识,却被九道星环逐一找出,聚在了光团中央。

  那些已经失去行动能力的光躯碎片,则被留在外面。

  神权纹路还在,通往诸神世界最深处的联系,也没有断。

  永恒神主甚至有些想笑。

  这位第九真理,竟然要把祂从自己的神体里剥出来?

  祂就是创世余光中诞生的自我。

  只要那些联系仍在,哪怕被拆成亿万份,也终究会重新聚拢。

  可祂试着向外延伸意识,碰到的却是一层极薄的光。

  科恩站在顾长烬身旁。

  定真的光辉托住了那个刚刚发生的结果。

  旧自我被剥离,留在外面的神体,暂时没有了能够作出选择的主人。

  永恒神主终于不再笑了。

  顾长烬掌中的白光,正往那些空出来的地方落去。

  诸我道果里,一片片归一道则化开,沿着残存神权,填入每一处原本应当由旧意识占据的根纹。

  那团创世余光,轻轻动了一下。

  它开始收拢,一只手从光中伸出,五指舒展,随后是肩膀、胸膛,还有一张由神光勾勒出的面孔。

  永恒神主望着那张脸。

  祂认得。

  那是自己显化人形时,最习惯使用的模样。

  “你在做什么?”

  顾长烬没有理会祂。

  光中的人影低下头,看了看刚刚凝聚的双手,仿佛在熟悉自己的身体。

  永恒神主猛地催动神权。

  祂要让那只手散开,要将这个占据自己躯壳的东西,重新拆回没有意识的光!

  人影的手指停了停。

  随后,反过来握住了祂。

  那一道命令,竟然被原路退了回来。

  永恒神主的声音拔高了。

  “这是我的神体!”

  “我的神权!”

  人影抬起头。

  “现在归我。”

  随着这句话落下,永恒神主感到了一声回应。

  来自诸神世界,那些铭刻在世界根基中、陪伴祂无数岁月的纹路,正沿着熟悉的神权,向另一道意识展开。

  没有排斥,质疑,反抗,世界认得这道光,认得这些权柄,也认得它所承载的原初联系。

  至于里面坐着的是谁……它已经接到了新的回答。

  “不!”

  永恒神主撞向包裹自己的光层,方才还笃定亿万年后能够归来的意识,此刻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祂能容忍神体毁灭,也能容忍暂时落败。

  可如今,自己的身体活了,自己的神权也活了,偏偏多出来的那个自己,根本不打算让祂回去!

  “你不该存在!”

  “我才是………”

  新生人影将手抬到了面前。

  那层封住旧自我的光,向内一卷。

  永恒神主被送进了同样的创世余光之中。

  祂本该熟悉这里的每一处纹路,本该能够随意调动这里的每一份力量。

  可这一次,迎接祂的只有吞噬,旧记忆被翻开,执念被拆散。

  最后那点拼命证明自己仍是永恒神主的意识,也在归一道光里逐渐失去了形状。

  祂想抓住一枚能够指向自己的锚点。

  那些锚点却都绕过了祂,落向新生的神主。

  临近消失时,祂听见顾长烬说了一句。

  “东西我留下,你就不必了。”

  残光里,最后的挣扎停了。

  新生人影将散开的光收回胸前,神体很快恢复完整,随后在顾长烬面前单膝跪下。

  “主人。”

  这一声称呼,让另外七处战场同时出现了停顿。

  智慧主宰的笔悬在金色典籍上。

  祂从开战以来便一直在计算。

  算巫师军团,算星环,算科恩登临以后新增的力量,也算永恒败退之后,诸神还能从哪里撤走。

  唯独没有算到,永恒神主会跪下。

  跪向一个巫师。

  战争主宰比祂先动。

  暗红神斧横过身前,将构装真理连同自己所在的战场一起劈开。

  斧刃没有朝向顾长烬,反而顺着裂口,拖着整座战争神国退了出去。

  死亡阴影紧随其后,沉入生死之间的缝隙。

  星夜主宰拆掉神体,化作数不清的星光,朝不同位面散去。

  雷霆更快,一道蓝光已经越过破碎壁垒,冲向诸神疆域最深处!

  谁也没有等谁。

  万神殿里那句“一同前往”,到了这里,已经没有人再提。

  剩下三位却没走。

  智慧主宰慢慢合上典籍。

  生命长河收回了扑向血肉的枝蔓,大地主宰则停下正在堆叠的神域。

  祂们都看着那道跪伏的白光。

  那个掌握诸神世界最深根基的存在,正在将自己拥有的一切,交给顾长烬。

  顾长烬翻过手掌。

  归一界印浮了出来。

  印底原本空着的半边,一条条神国纹路接连凝实。

  诸神、恶魔与深渊留下的不同道路,共同托起一座与巫师天地遥相对应的庞大世界。

  新生神主垂首。

  科恩站在另一侧,定真的光辉落入已经凝实的半印。

  两道原本彼此排斥的世界根纹,沿着印底扣在了一起。

  顾长烬握住印玺。

  两座主体世界没有骤然撞在一起,位面海里的大陆与生灵也仍留在原处。

  可所有航道,所有空间边界,还有沉在两界最深处的规则,都在这一握之下,有了同一个归属。

  远处,雷霆主宰已经看见了自己的神殿。

  祂只差一步便能落进殿中,沿着预留的神权暗道,带走最后一批复生锚点。

  蓝光加速。

  神殿迎面而来,又从身侧掠过。

  祂没有进去。

  眼前重新出现了九道星环,还有那个握着印玺的男人。

  雷霆主宰猛地停住。

  顾长烬望着祂。

  “跑什么?”

  另外三道身影,也先后出现在旁边。

  战争主宰握着神斧,斧刃上还挂着方才劈开的壁垒碎片。

  死亡阴影已经穿过数以亿计道的亡者的呼唤,却发现尽头仍是这里。

  星夜主宰散出的亿万点神光,甚至还保持着向不同方向飞遁的姿态。

  可每一点的前方,都有同一只手。

  祂们没有被追上。

  顾长烬连脚下的位置都没挪过。

  死亡主宰转身,又往阴影深处走了一步。

  祂的影子越过神国、越过墓园,一直延伸到一片从未有人祭祀过的荒芜位面。

  脚步落下。

  祂仍站在顾长烬面前。

  “你把出口改了……”

  智慧主宰握着合拢的典籍,声音有些干涩。

  顾长烬看了祂一眼。

  “总不能让客人在我这里迷路。”

  战争主宰忽然举斧。

  直到这时,祂仍想再劈开一次。

  暗红神权将眼前的一切都化作兵器,连归一界印落下的光,也开始生出锋刃。

  顾长烬却只是用拇指,轻轻擦过印底。

  那柄神斧停了,被赋予锋刃的光重新铺平,战争主宰身后的庞大神国,也失去了与祂相连的最后一道根纹。

  祂抬起头。

  “神权已经铭刻进世界,你抹掉它,就要……”

  “我知道。”

  顾长烬的手指继续向前。

  印身内,代表战争主宰的暗红刻痕淡了下去。

  下方的厮杀仍在继续,兵刃依旧能够杀人,战争也没有从世界中消失。

  消失的,只是这位主宰对它的占有。

  死亡阴影中,属于某一个自我的归处被抹去。

  星光照常闪烁,却再也无法把亿万份投影拼回同一个名字。

  雷霆主宰挣扎着分出最后一缕神性,想将它埋进世界初生时的那道电光。

  白光随后落下,那道从无数岁月以前留下的刻痕,连同如今仍在挣扎的意识,一起被擦得干干净净。

  神斧落下,阴影散尽,星光与雷霆穿过空出来的位置,再也找不到应当重新聚拢的主人。

  顾长烬收回手。

  原来祂们所谓的永恒,就是把自己的名字,留在这座世界最难毁掉的地方。

  如今世界归他了。

  要不要留着,自然也由他说了算。

  智慧、生命与大地三位主宰没有再动。

  顾长烬暂时没有看祂们。

  他将界印收回掌中,越过已然空下来的四处战场,缓缓垂下了目光。

  下方,诸神防线仍在交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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