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恩猛地睁开眼睛。

  胸口剧烈起伏,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梦中教室的喧哗仿佛还在耳边,那名老巫师咬牙切齿的声音更是一遍遍回荡。

  启明巫师时代最大叛徒!

  星环精神法的背叛者!

  叛逃神系的科恩!

  “不是……”

  科恩撑着床坐起来,盯着面前陌生的房间,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来了。

  这里是教务高塔第九层的新居。

  地面由整块月白石铺成,墙壁内部流转着恒温巫阵,宽大的床榻足够躺下四五个人。

  靠近窗边的位置还有一张专门进行冥想的软椅,旁边摆着学院送来的特供安神药剂。

  和过去学徒区那间两人共住、翻身都能踢到床脚的小宿舍完全不同。

  一切都在提醒科恩。

  他已经是真理之光的学生。

  科恩掀开薄毯,赤脚走到窗边。

  夜色覆盖山谷。

  一座座高塔亮着稀疏灯火,星环巫阵在更远处缓缓转动。

  再往上,则是没有尽头的星空。

  科恩侧身靠在窗前,脑中仍是一团乱麻。

  未来的自己,真的会背叛老师嘛?

  他找不到理由。

  顾长烬刚刚把他收为学生,给了他过去想都不敢想的身份、资源和道路。

  星环精神法也让他摆脱最低资质的限制,第一次拥有追逐巫师巅峰的资格。

  更别说,他的父母、弟弟与整个家族都生活在巫师世界。

  他为什么要毁掉启明者军团,再投奔神明?

  就因为某一天忽然想不开?

  科恩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梦中那堂历史课又实在太过真实。

  启明历一千七百二十六年,第九座真理高塔升起。

  新旧巫师内战,诸神入侵。

  三座星环要塞坠毁,十七支主力军团覆灭。

  这些东西有时间、有地点,甚至有详细的战争影像,不像临时编出来吓唬他的幻象。

  科恩在窗前站了许久,忽然抬起手。

  一道银色星环从掌心浮现。

  它很弱小,距离梦中那个被认为有望成为第十位真理者的自己,更是隔着不知多少个层次。

  “未来真是注定的吗?”

  科恩盯着星环,慢慢皱起眉头。

  如果一切早已固定,那他现在什么都不做,甚至明天便离开启明学院,找一座无人小岛混吃等死,未来也会凭空成为接近真理者的大巫师?

  显然不可能。

  未来那个科恩拥有的一切,都需要现在的他一步步修炼,一次次作出选择,才能真正出现。

  换句话说,梦中学宫展示的并非无法改变的结局。

  它更像是一条已经推演完成、却仍需要当下的他亲自走上去的道路。

  既然是路,那便可以转弯,甚至可以不走。

  想到这里,科恩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些。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未来的历史,真的可信吗?

  他曾在课堂里听说,启明者率领学生周游诸院,凭借学识令各大学院心悦诚服,共同打开知识库,建立了新巫师时代。

  然而实际发生的事情呢?

  破阵锥开门,元素炮讲道理。

  不服新法的晨星被高塔来回碾了两遍,三位旧法晨星也被老师亲自“纠正”到连坐标都没有剩下。

  周游诸院没有错。

  以学识服人似乎也能勉强解释。

  可这中间究竟省略了多少过程,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既然启明者周游诸院的历史经过美化,那么未来教材口中的“科恩叛逃”,会不会也只是某种简化后的结论?

  或许他遭到了未知强大神明的操控。

  或许那具叛逃神系的身体,早已不是他本人。

  也可能是旧法真理者为了打击老师,故意把军团覆灭的罪名扣在他头上。

  科恩越想,思路越开。

  甚至还有一种可能。

  叛逃只是表象。

  未来的他并非背叛巫师文明,而是奉老师或某位真理者的命令,故意制造军团覆灭的假象,携带核心坐标潜入生命神系。

  他背负整个巫师世界的骂名,独自进入诸神阵营,只为完成某个谁都不能知道的任务。

  这么一想,许多地方似乎都说得通了。

  “对。”

  科恩低声自语。

  “应该就是这样。”

  否则,一个原本有望成为第十位真理者的人,为什么突然放弃一切,跑去给神明卖命?

  不合理。

  一定有难言之隐。

  总之,不可能单纯是他的错。

  科恩其实明白,自己正在替未来那个陌生的“科恩”开脱。

  可让他仅凭一堂来历不明的历史课,便立刻认定自己天生是个会出卖老师、坑死无数同伴的恶徒,同样没有道理。

  在真正看见证据以前,他宁愿先相信另有隐情。

  科恩给未来的自己找完理由,心里果然舒服了不少。

  可等他重新躺回床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时,那点刚刚升起的底气又慢慢散了。

  猜测终究只是猜测。

  他连那场战争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更不清楚梦中学宫为何偏偏让自己看见这些历史。

  答案依旧藏在未来。

  科恩翻了几次身,思绪乱得像是缠在一起的精神节点。

  也不知过去多久,疲惫终于压过不安,他再次沉沉睡去。

  这一觉没有再做梦。

  清晨,一缕阳光越过云海,穿过占据整面墙的巨大晶窗,落在科恩床上。

  暖意沿被褥缓缓散开。

  空气里带着高塔药圃飘来的草木清香,还有被阳光晒暖以后,月白石特有的干净气息。

  科恩睁开眼时,窗外已经完全亮了。

  蓝天澄澈,白云从高塔下方缓慢流过。

  一群披着青色羽毛的飞行生物掠过窗边,翅膀抖落几滴昨夜沾上的露水。

  学院的晨钟随之响起。

  科恩按下窗边的巫术节点,巨大晶窗悄然向两侧分开。

  云海上的清风涌进房间,吹动桌上几页昨夜尚未整理的笔记,也把最后一点残留的睡意带走。

  下方道路渐渐热闹,学徒们抱着书册走向教室,运送药剂的浮空平台沿固定轨道穿过山谷,远处还有一艘启明者军团的战舰迎着朝阳驶出港口。

  昨夜梦中的战争、背叛与覆灭,仿佛忽然离得很远。

  眼前才是科恩真正拥有的现在。

  老师还是七环辉月。

  他也只是一个刚刚构筑第一环的年轻巫师。

  诸神尚未入侵,旧法真理者更没有苏醒,那场令他背负万古骂名的战争,连影子都看不见。

  一切都还来得及。

  科恩走到窗前,任由阳光落在脸上。

  他终于想明白了,自己没有必要因为一个尚未发生的未来停下脚步。

  若梦中历史可以改变,他便从现在开始改变。

  若那场抉择无论如何都会到来,他至少要拥有足够的力量,弄清真相,也让最后的选择真正握在自己手中。

  归根到底,还是要变强。

  科恩转过身,在冥想软椅上坐下。

  他原本为了隐藏进境,已经压制第二环两个月。

  如今既然成了真理之光的学生,这份遮掩也没有继续保留的必要。

  银色精神力从眉心流出。

  第一道星环随之显现。

  而在它的外侧,第二道圆环的轮廓迎着朝阳,一点点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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