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刻度,零点六三。”

  “资质评定,五等。”

  灰袍巫师看了一眼悬在半空的精神棱镜,将结果写进名册。

  广场上先是安静了一下,紧接着,四周便响起压低的议论。

  “五等?开什么玩笑!”

  “棱镜是不是坏了?他可是天才莱恩啊!”

  “会写几首诗,又不代表能成为巫师。精神资质这种东西,出生时就已经定下来了。”

  莱恩·格雷收回按在水晶圆盘上的手。

  棱镜里的灰光很淡,像一小团随时都会熄灭的雾。

  五等精神资质。

  意味着他对元素粒子的感知极弱,精神力增长也会远慢于常人。

  若无意外,这辈子最多成为一名低级巫师学徒。

  至于正式巫师?

  格雷家族几百年的记录里,还没有一个五等资质的人成功过。

  这个家族位于西海岸边缘的灰鸥岛,拥有三座药园、两条魔石矿脉,以及一位寿元将尽的一阶巫师。

  放在真正的巫师学院面前,这点家底连门槛都够不到。

  可在周围十几个凡人领地眼中,格雷家族已经是能够决定王位归属的庞然大物。

  家族每三年才会举行一次精神检测。

  三等资质值得重点培养,二等资质则意味着,只要不在成长途中夭折,便很有希望成为下一位正式巫师。

  五等,只配得到最基础的一份启蒙资源。

  负责登记的族叔停了停笔,最终只在他的名字后画了一道灰线。

  周围那些目光,也让莱恩想起了几年前。

  四岁时,他能把听过一遍的长诗完整复述出来。

  六岁时,他写了一首歌颂群星的短诗,被城里的吟游诗人买走。

  八岁那年,他还改过庄园灌溉药田的水轮,让家族每月少雇十几个农奴。

  所有人都说,这孩子生来便带着智慧。

  只等精神检测结束,格雷家族便会出现一位真正的巫师天才。

  结果,他只是五等。

  先前夸得越厉害,此刻落在耳边的笑声便越刺耳。

  “我就说嘛!聪明有什么用!连元素都感应不到,再聪明也只能替巫师记账。”

  灰袍巫师没有驱赶那些说话的孩子。

  他见过太多类似的事情,检测以前是天才,检测之后是废物,差的不过是棱镜亮起的一瞬。

  “下一位,西蒙·格雷。”

  一个有些圆润的男孩被人推上前来。

  他比莱恩小两岁,平日说话慢,学东西也慢。别人问一句,他往往要想上半天才能回答。

  家族里没几个人看好他。

  西蒙站到水晶圆盘前,还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哥哥。

  莱恩朝他点了点头。

  男孩这才把手放了上去。

  精神棱镜嗡鸣起来。

  方才还灰蒙蒙的十二个切面,接连亮起银白光辉。

  其中九面近乎完全点亮,剩下三面也有光芒流转。

  负责登记的族叔猛地站了起来。

  “精神刻度,八点七!”

  “资质评定,二等!”

  人群中的低笑消失了。

  一阵风掠过广场,坐在高台最中央的身影已经不见。

  等众人回过神来,格雷家族唯一的正式巫师、年近两百岁的赫伯特老祖,已经站在西蒙身旁。

  他亲手按住精神棱镜,又检测了一遍,十二个切面依旧明亮。

  “好。”

  赫伯特连说了三声好,干瘦的手掌落在西蒙肩上,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从今日起,你搬到我居住的高塔。”

  “家族的药剂、魔石和精神法,由我亲自安排。”

  负责家族资源的管事当场翻开账册,把原本准备分给这一代所有孩子的三瓶净神药剂,全部划到了西蒙名下。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小家族供养不起太多失败,有限的魔石,药剂等等本就该留给最有希望的人。

  广场上的人一下围了过去,方才还站在莱恩附近的几名族人,也匆匆越过他,生怕晚一步便挤不到西蒙面前。

  明亮的精神棱镜映着所有人的脸。

  莱恩却站在光照不到的边缘。

  西蒙被人群簇拥着,仍在踮脚寻找哥哥。

  莱恩再次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下石阶。

  他不恨西蒙,二等资质是弟弟自己的运气,没必要因为别人转变得太快,就把账算到一个十岁孩子头上。

  真正让他疲惫的,是那些成年人看向他的目光。

  没有恶意,也谈不上仇视。

  只是短短几句话的工夫,他便从家族期待多年的聪慧少年,变成了一个不值得继续投入的错误判断。

  至于那些嘲笑……

  一群真正年龄还没有他上辈子零头大的孩子,能让他气多久?

  莱恩沿着家族药圃一直向后走。

  议论声被风吹散,身后的银光也渐渐看不见了。

  药圃尽头是一处废弃的观星台,下面便是终年翻涌的白雾。

  今日天气难得晴朗,蓝天一直铺到群山之外。

  莱恩在草坡上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上辈子他生活的联邦已经走出母星,在十几个恒星系建立城市。

  巨型机甲能够在星海作战,修炼到高深处的武者甚至可以肉身撕裂战舰。

  可是,莱恩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上过最普通的联邦学校,用过民用星脑,也在虚拟世界里驾驶过淘汰了两百年的训练机甲。

  至于肉身横渡星海的武者和真正的舰队指挥官,离他的生活同样很远。

  他记得自己睡前还在看一部古早巫师小说,眼睛闭上再睁开,便成了格雷家族襁褓中的婴儿。

  凭借成年人的记忆,他学东西自然比普通孩子快。

  那些诗歌、机械和早慧,也不过是另一个时代留下的一点边角。

  莱恩原本还幻想过,自己会不会带着一枚星脑芯片,或者拥有某种能够解析万物的辅助程序。

  可十二年过去,什么都没有。

  如今连最关键的精神资质,也只测出了五等。

  “别人穿越,多少带点东西。”

  莱恩枕着手臂躺进草里。

  “我这算什么?把自己带来了?”

  测试前几夜没有睡好,积下来的疲惫很快涌了上来。

  他本来只想闭眼躺一会,呼吸却在风里逐渐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响起书页翻动的声音。

  “把你们手里的旧版本收起来。”

  “今日开始,统一学习第七次修订后的精神法。”

  莱恩睁开眼。

  草地与蓝天都不见了。

  他坐在一间足以容纳数千人的环形教室里,面前摆着黑色长桌。

  四周全是穿着巫师长袍的年轻人,一支支银笔自行悬浮,正在纸面记录讲台上闪动的符文。

  桌角还摆着一枚透明身份牌。

  姓名一栏同样写着莱恩,课程则是“基础精神结构与第一次元素感知”。

  他伸手碰了碰桌面,冰冷坚硬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这里清楚得不像梦,甚至连邻座药剂洒在衣袖上的苦涩气味都能闻到。

  莱恩慢慢转头,看向窗外。

  一座座浮空城悬挂在云层之上,高塔贯穿天地,塔顶巨环不断打开空间通道。

  披着金属外甲的巫师巨像从远方走过,肩头还拖着一块刚刚从异位面切下的陆地。

  更高处,三轮银月同时悬在天穹。

  讲台上的巫师敲了敲光幕。

  “记住,先天精神资质只能决定你感知元素的起点,不能决定终点。”

  “精神法存在的意义,就是修正灵魂与元素之间的误差。”

  “资质无非是初始误差更大,依照旧式方法,你们可能要花十年才能完成第一次感知;依照这份第七次修订版,只要九环搭建正确,最长不会超过一年。”

  讲台下没有人因此惊呼,对这个时代的巫师而言,修正低等精神资质,似乎只是基础教育里早已解决的问题。

  数百枚符文在半空展开,彼此勾连,形成九个不断自行校正的精神循环。

  莱恩只看了几眼,呼吸便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格雷家族视若珍宝的精神法,只有两个残缺循环,修炼时还必须依赖药剂稳定精神。

  眼前这门精神法有整整九个循环,甚至专门保留了修正低等资质的结构。

  光幕最上方,一行古老文字逐渐清晰。

  《星环精神法·第七次通用修订版》

  它不属于哪位高阶巫师,也不是什么只能由核心弟子接触的隐秘传承。

  这只是上古巫师学院,给新生准备的一门公共基础课。

  莱恩低下头,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原来,他不是没有外挂,他的外挂,是一个仍处于鼎盛时期的巫师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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