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烬原本已经准备去找谢闻川,可脚步刚刚抬起,道果深处的一道气息,忽然被他捕捉到了。

  他神念探入其中,先看见一座古老门户,随后又看见门户后方挤在一起的十余道妖族真灵。

  顾长烬沉默了一会儿。

  “差点把你们给忘了。”

  倒也不能全怪他,这些年,他不是在他我世界里改命,就是在主世界与真仙、玄仙、地仙厮杀。

  境界更是从合体一路冲到了天仙中期,许多以前还算得上底牌的东西,渐渐便沉到了道果角落。

  若非今日准备再开他我,一道道重新梳理自身积累,他还真想不起万妖门里住着一群老伙计。

  顾长烬伸手一抓,一座不过丈许高的黑色门户落在云海之上。

  门户表面,魔猿、天蜈、风虎与白骨妖狼的古老妖纹依旧清晰,只是以顾长烬如今的眼光来看,这件曾经陪他纵横九州的重宝,实在弱得有些可怜。

  门缝才开,一道金色猿影便从中挤了出来。

  “大哥!”

  撼山魔猿还是当年那副模样,肩膀宽得像堵墙,手里死死攥着那根缺了半截的万年铁木棍,刚出来便想扑向顾长烬。

  可它此时只有真灵,一步跨出,半边身子竟从顾长烬身上穿了过去。

  猴子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顾长烬,挠了挠头。

  “大哥!嘿嘿,忘记了我是真灵状态了!”

  门中又有妖气涌出,千足天蜈化作一名黑甲男子,站在后方眯眼打量四周。

  黑翼风虎才探出头,便被仙山上浓郁的灵机呛得连打几个喷嚏。

  最后走出来的,则是一名白发灰衣的清瘦男子。

  他没有像其他妖王那般四处张望,只在出现之后认真整理了一下衣襟,向顾长烬俯身一拜。

  “白玄幽,拜见主上。”

  那张人脸看起来平静得很,身后的真灵却投下一头森白巨狼的影子。

  狼首低伏,脊骨与骨翼上的幽火一明一灭。

  比起咋咋呼呼的猴子,白玄幽显然更快发现了不对。

  眼前的主上没有散出半点威压,可他仅仅抬头看了一眼,真灵深处那道印记便沉重得近乎无法承受。

  而这座山中,随便一缕雾气所含的灵机,都比他们当年争抢的天定灵物更加精纯。

  “主上,这里是……”

  “真仙界,万象仙宗。”

  顾长烬说完,目光扫过众妖。

  撼山魔猿和白玄幽算是混得最好的,另外那些真灵,有的停在化神、返虚,有的甚至还只是元婴。

  放在早年的西荒,自然都能占据一方;可在万象道界,怕是连山里负责洒扫的道童都未必打得过。

  “你们跟着我做了不少事,一直关在门里,也不像话。”

  一枚归一道则从顾长烬指间飞出,落到众妖头顶后散成十余缕苍青光芒。

  血肉、骨骼、经脉与妖丹依次凝成。

  撼山魔猿的金色毛发随风抖动,黑翼风虎重新展开双翼,千足天蜈背后浮现出一排漆黑足影。

  白玄幽依旧保持着人形,只是那双眼睛重新多了属于活物的光泽。

  十余具肉身,皆与各自真灵严丝合缝。

  撼山魔猿试着吸了一口气,四周灵雾顿时缺了一块。

  它体内沉寂多年的妖力轰然运转,某一道卡了许久的关隘随之松动。

  后方几尊修为更低的妖王更是不堪,仅仅站了片刻,体内便接连传出闷响。

  “大哥,这地方好啊!”

  感受着自己体内的变化,猴子的眼睛更亮了,着急的上蹿下跳。

  “俺感觉在这里睡上一觉,都能比以前苦修百年管用!”

  “哈哈哈,那便多睡几觉。”

  顾长烬屈指一弹,十余枚万灵印记分别落入众妖眉心,又与整座仙山的大阵勾连在一起。

  “外面九座侧峰,你们自行挑选洞府。”

  “白玄幽暂时替我管着山中杂事。至于其他人,没事便好生修炼,别跑出去给人加菜。”

  白玄幽拱手应下。

  当年在西荒,他便替顾长烬掌管道盟,也管过大大小小无数杂事。

  如今换成一座太上仙山,事情反倒简单了。

  只是抬眼看向远处那些悬在云海上的宫阙时,他还是有了片刻恍惚。

  上一回见面,主上还只是他需要仰望的真仙。

  这次从门里出来,对方已经成了坐拥一方仙山的天仙。

  反倒是他们这些旧部,在门中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睁眼以后连守山都嫌修为不够。

  白玄幽很快收回视线。

  至少,他们又跟上来了。

  撼山魔猿已经扛起铁木棍,准备去挑最高的山头,听到这里脚步一顿。

  “大哥,俺现在这么弱?”

  “仙鹤若是饿了,你应该能多撑两口。”

  猴子张了张嘴,有些不服,不过略微一感应,脸色又有些尴尬。

  千足天蜈第一个转身,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白玄幽也低下头,只是肩膀似乎动了一下。

  很快,十余道妖光冲向不同侧峰。

  原本过分空旷的太上仙山,终于多了几分活气。

  顾长烬看着猴子扛着半截铁木棍远去,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自己最早,好像还是一名剑修。

  他摊开手掌,一柄灰黑色长剑率先飞出,剑身朴实无华,内里却熔着一块早年得来的星辰剑胚。

  烬阳。

  这是原身留下的本命灵剑,也陪着顾长烬度过了最弱小的一段岁月。

  只是后来他的境界升得太快,这柄剑根本追不上,已经许久不曾真正出鞘。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灰白仙光。

  太一玄都剑悬在烬阳上方,剑锋轻鸣。

  一名黑裙女子从剑身深处显出虚影,落地后向顾长烬屈膝行礼。

  “主人。”

  魔仙的真仙之躯早已在那场斩仙之战中焚尽,唯有被道果点化出的灵智,沿着仙剑内部的印记保留了下来,成了太一玄都剑的剑灵。

  一柄是自己的本命剑,却弱得难以再用。

  一柄是现成的仙器,还有魔仙驾驭,却始终带着玄都太一道宗留下的旧根基。

  顾长烬以前没空处理,如今倒正好省一桩心事。

  “合。”

  烬阳剑自行崩解,星辰剑胚与积累多年的本命剑意化作一道灰黑洪流,尽数没入太一玄都剑。

  九枚归一道则随后落下。

  这不是重新点化魔仙,而是把当年那场仓促的点化真正补全。

  一道道归一纹路沿着剑脊生长,将烬阳剑意、太一仙纹与魔仙灵智熔在一处。

  原本泾渭分明的三股气息逐渐消失,剑身也从灰白转为一种近乎星空的暗色。

  黑裙魔仙的身影变得凝实了许多。

  她握住剑柄时,整座仙山的草木同时偏转枝叶,锋芒却被牢牢锁在三尺之内,没有伤到一片叶子。

  顾长烬点了点头。

  “以后自己炼。”

  “山中灵机、大典送来的剑材,还有万灵大界里能用的东西,你自行取用。”

  “什么时候能承受天仙之力,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是。”

  魔仙提剑退下,化作一道暗色剑光,投入万灵大界深处。

  顾长烬重新梳理了一遍道果。

  十道归一道则,换回一群旧部,又补上一件有望自行成长的兵器,倒也不亏。

  该收拾的旧物已经收拾完了。

  接下来,该去问问谢闻川……那座天仙秘境里的金性,究竟有几道了?

  顾长烬一步踏出,身影从仙山之巅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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