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瑶立于云海之中,许久没有说话。

  她像是没有听清,又像是根本不愿意听清。

  三千年的追寻,三千年的等待,曾经支撑她走过无数生死的那点执念,在这一刻竟然显得如此荒唐。

  她曾经想过无数答案。

  想过顾长烬另有苦衷,想过那具身体已经被人夺舍,也想过他当年留下自己,是在谋划某件不能宣之于口的大事。

  唯独没有想过………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缘,没有苦衷,也没有一段需要等她亲手揭开的隐秘。

  只有一位强者行走人间时,随手落下的一点兴致。

  叶清瑶握紧断剑,金红仙火沿着剑锋一点点燃起,凤曦留下的本源与她的上古真龙血脉同时震动。

  她眼里有怨,有恨,有失去一切后的空茫。

  唯独没有退意!!!

  下一刻,她动了!

  龙吟撕裂云海,凤火照亮九宫。

  叶清瑶把刚刚踏入玄仙境界的一切,全都压在了这一柄残剑之中。

  她没想过自己能够赢。

  这一剑,更像是在替过去三千年的自己,斩出一个结局。

  双方之间原本便只隔着一段中天石阶。

  一步,两步………

  叶清瑶越来越近。

  近到她已经能够看清顾长烬垂落在白衣上的每一缕黑发,看清他年轻面容上的平静,也看清那双眼睛里,从始至终都没有为她生出过半点波澜。

  可她手中的剑,终究没能递到顾长烬面前。

  顾长烬甚至没有抬手。

  他只是放开了那缕一直被压在身外仙深处的意识。

  轰!

  玄仙中期的身外仙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真正变化的,是降临在这具道躯之中的那一缕意志。

  远在真仙界的天仙本体睁开眼睛。

  一丝天仙道意沿着道果跨越悠悠界海,落入此界。

  整座天地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风停了,云海凝固。

  九位玄仙孩儿同时垂下头。

  这一界的山河、五行、四方、因果与众生气数,像是一本已经翻开的书,全部呈现在顾长烬眼前。

  而他只需要一个念头,便能从书中抹去其中一个名字。

  叶清瑶刺出的断剑停在三尺之外。

  她的指尖最先变得透明,紧接着是握剑的手掌、手臂,还有那袭被金红仙火映亮的长裙。

  叶清瑶低头看了一眼逐渐消散的身体。

  眼中的怨恨还在,却没有继续挣扎。

  那一刻,她似乎终于明白了自己与顾长烬之间的距离。

  不是实力上的差距,也不是这几步台阶的距离。

  而是从一开始,她所珍视的一切,在对方那里便从未拥有过相同的分量。

  叶清瑶重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

  有恨,有不甘,有失去凤曦后的悲凉,也有一丝终于不必再等下去的释然。

  三千年的疑问已经有了答案。

  哪怕那个答案,残酷得让她宁愿自己从未问过。

  金红火焰熄灭。

  断剑落下,却在触及石阶以前一并化作光点。

  叶清瑶最后看了顾长烬一眼。

  没有再叫一声爷爷。

  她的身影彻底透明,随后散入云海,归于此界天地。

  道果深处,大片纯白道痕随之亮起。

  叶清瑶苦修数千年的修为,真龙血脉,凤曦留下的凤族本源,以及刚刚成形的玄仙大道,全都被道果吞入其中。

  一道又一道归一道则开始凝聚,数十道之后,依旧没有停下。

  顾长烬静静感受着这一切,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戴上面具,是一时兴起。

  陪他们说那几句话,同样是一时兴起。

  可就是这样一个念头,却能让一群人猜测三千年,让一座统御诸界的仙宫爆发内乱,甚至改变亿万生灵的命运。

  上位者的一次动念,落到下面,便可能是无数人漫长的一生。

  “天仙一念,诸界动荡……”

  顾长烬低声念了一句,忽然笑了。

  这便是境界,也是位格。

  不过,还不够。

  天仙尚会陨落,真仙界也并非永恒不灭。

  若有一日,更高处的存在将目光落到他的身上,他同样可能成为被别人随手抹去的那个名字。

  今日这一幕,并未让顾长烬生出多少感伤。

  只让他更加清楚,自己还要继续往上走。

  直到再没有谁,能够把他当成书页上的一行字。

  ((‧̣̥̇꒪່⍢꒪່ )这不是我写的,突然自己出现的,吓人!!)

  顾长烬转身走入中天仙宫,九道本源同时震动。

  无形波纹从仙宫扩散,越过中央五域,沿着一座座界门流向所有开拓修真界。

  叶清瑶,许长安,薪火盟,还有那些在此次清洗中消失的旧仙族与旧仙官。

  一个个名字从玉册、石碑与众生记忆中淡去。

  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并未凭空消失,只是再也没有人记得是谁做过,又因何而起。

  被打通的界门依然运转,被修正的仙籍依然有效。

  那些从旧族手中收回的灵脉,也成了仙宫数千年前便定下的规矩。

  一切空缺,都被天地自行补平。

  仙舟重新起航,州学与道院照常开门。

  诸界仙军继续向未曾探索的外部蛮荒深处开拓。

  仙宫仍旧高悬于人族之巅,人族也仍然处在前所未有的鼎盛时期。

  仿佛那场几乎摧毁仙宫的内乱,从来没有发生过。

  中天大殿,顾长烬重新坐回高座。

  九名玄仙孩儿分列两侧,身后分别连着此界的五行与四方本源。

  他们此刻并非留在宫中的空壳,而是真灵自天地本源中显化,眼神灵动,各自有着不同神色。

  顾长烬摊开右手。

  数十点颜色各异的微光,静静悬浮在掌心。

  有的青翠,有的如剑光般锋锐,有的赤红似火。

  最中央那一枚,则隐约有真龙与神凤彼此环绕,一闪而逝。

  这些东西太淡了,淡到即便继续炼化,也榨不出几分道则。

  顾长烬看了片刻,屈指一弹。

  数十点微光顿时飞出中天仙宫,像一场无人察觉的流星雨,越过五域,没入一座座开拓修真界。

  有的落入山川,有的沉入江海,也有的穿过一户凡人家的屋檐,消失在尚未出生的婴孩身上。

  南方孩童眨了眨明亮的眼睛,忽然问道:

  “父亲,他们还会回来吗?”

  东方孩童眉眼锐利,闻言轻哼一声。

  “回来又如何?”

  “若是再敢忤逆父亲,再斩一次便是了。”

  西方孩童穿着昏黄长袍,安静地望着那些远去的微光。

  “落入人间以后,便各有自己的命数了。”

  “或许有一日,其中真有人能够打破枷锁,走到父亲面前。”

  他想了想,又认真补充了一句。

  “父亲终究还是给天地留下了一线生机,称得上一句仁善…”

  顾长烬转过头,屈指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

  咚。

  西方孩童捂着额头,茫然抬头。

  “想多了。”

  顾长烬笑道:

  “一片田若只收不种,下一次回来,为父收什么?”

  南方孩童恍然大悟。

  东方孩童深以为然地点头。

  西方孩童张了张嘴,默默把后面那句“大善”咽了回去。

  大殿里的寂静的氛围,也因此淡去了一些。

  顾长烬的目光从九名孩儿身上依次扫过。

  “以后五行、四方各出一人,轮值仙宫百年。”

  “轮值期间,处理诸界奏报,巡查仙籍与界门。其余人可以回归本源修行,百年之后自行更替。”

  “别一个个都跑回天地里睡觉。”

  “下一次再有人打到中天门前才醒,为父便把你们全挂在门外值守。”

  几名原本还跃跃欲试、准备悄悄退回本源的孩童顿时顿住。

  水道孩童更是往木道孩童身后缩了缩。

  顾长烬没好气地抬手,隔空在几个小脑袋上各敲了一下。

  随后,他似有所感,抬头望向大殿之外。

  星河最高处,一缕原本隐藏在天地深处的联系,正逐渐变得清晰。

  那联系一端扎根此界,另一端则穿过无尽虚空,延伸向真仙界。

  朦胧仙光之中,一座庞大门户若隐若现。

  门身似由某种苍白仙石铸成,表面却没有半点人工雕琢的痕迹。

  无数大道纹路在门中生灭,每一次闪烁,都会引得此界本源随之起伏。

  门额之上,刻着两个不属于此界的古篆。

  跃仙。

  顾长烬一步踏出中天大殿,来到门户虚影之前。

  以往他修为不足,只能感受到这扇门即将现世。

  如今再看,却能清楚发现,跃仙门背后的因果并未停在真仙界边缘。

  那条线越过清岳大域,穿过一片片仙域,最终没入真仙界更深处,一个连他都无法看透的地方。

  有人将这扇门投在了下界,也有人,一直在等待门中走出合适的人。

  顾长烬望着门后,嘴角渐渐勾起。

  世人苦等跃仙门开启,是想跨门而上,一步登天。

  可如今,他的本体在门上。

  身外仙在门下。

  他倒是很想看看。

  等这扇门真正开启,门后那个所谓的择人者,看见一尊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天仙时………会是什么神情?

  pS:中秋快乐呀,宝子们。

  给我写 emO 了,老顾太坏了,还有,其实写这一章的差点睡着了,太困了,然后出现了可怕的“直到再没有谁,能够把他当成书页上的一行字。”???大因果这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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