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元三百年。

  距离青帝最后一次公开现身,已经过去了整整两百年。

  这两百年里,九重天宫没有降下一道新的法旨,而青天之上的青帝宫也再没有任何人能够找到。

  可天下仍然习惯在每日清晨,先抬头看一眼天。

  百年前,那是一片浓郁得近乎化不开的苍青。

  如今,青色却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原本被青天遮掩的湛蓝重新显露出来,唯有在日光最盛的时候,万丈高空偶尔才会荡开一层极薄的青色涟漪。

  像是有什么东西还没有彻底散去。

  九重天宫顶端的那一点光也仍旧亮着。

  因此,帝君自然还在。

  可既然帝君还在,这两百年间发生的一切,又该如何解释?

  太苍仙门以及各州道统,曾先后派出十七名玄仙,循着青天气息赶赴天外。

  他们越过罡风,横穿虚空,甚至抵达了过去能够望见青帝宫投影的位置。

  那里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天。

  十七名玄仙无功而返。

  不久以后,太苍仙门一位活了五千余年的老玄仙,在最后一次闭关手札中第一次写下了四个字。

  “末法将至。”

  这句话最初只在各大仙门道统高层之间流传。

  可天下的变化,根本瞒不住人。

  各州灵脉十不存一,灵矿即使向下挖掘千丈,也找不到几块下品灵石。

  过去百年便能成熟的灵药,如今生长两百年,药力还不如曾经的十年小药。

  州学仍在,道院也还开着。

  只是数千名学子盘坐一夜,能够真正引气入体的,往往连一掌之数都没有。

  更明显的,则是万灵军。

  青元二百八十七年,河西州发生民乱。

  州府按照旧例,唤醒城外三千万灵军。

  号角响起时,山林间确实有无数古木震动,根须拔地而起。

  可那些高大的草木甲士才走出十余步,身上的苍青灵光便开始溃散。

  有的重新扎根泥土,有的在原地化作枯木。

  最后真正走到城下的,只有不到两百。

  曾经只需一支万灵军便能平定的叛乱,州府调集三郡兵马,死了近万人,才勉强镇压下去。

  消息传开,谁都知道有些东西真的回不来了。

  而人总要给这一切找个缘由。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怀念青元最初的一百年。

  那个时候,官道上有法舟往来,州学里的孩子人人都能修行。

  天灾一起,镇国道君抬手便能封河搬山;妖祸刚现,万灵军当夜便会从山川草木中走出。

  普通士卒立功,可以分田授宅,流民只要落籍,便能领到种粮。

  就连那些最贫苦的人,也敢去想一想明年。

  那时帝君还在。

  那时陈骁还只是替帝君办事的天枢令。

  可后来呢?

  封灵脉的是陈骁。

  禁止灵药私售的是陈骁。

  削减道院供给,裁撤各州灵阵,把天下大权尽数收进内阁的,还是陈骁!

  至于灵脉为何会枯竭,青天为何会变淡,已经没人在意了。

  仙门需要一个能让弟子憎恨的人。

  世家需要一个替他们解释衰败的人。

  地方官吏更需要把一场场无法解决的灾荒,推到某个远在天京的权臣身上。

  没有人敢怨青帝。

  那么,所有的怨恨自然只能落到陈骁头上。

  “诛陈骁,清君侧!”

  “迎帝君出关,重开青元盛世!”

  类似的口号第一次出现在南方,随后便沿着十三州商路迅速传开。

  有人是真心怀念帝君。

  有人只想夺回被封禁的灵脉。

  也有人看见万灵军衰弱,终于敢把藏了两百年的野心拿出来。

  到了青元三百年秋,十三州已有六州生乱。

  就连天京朝堂之上,也有人公开上书,请天枢令辞去一切职务,以谢天下。

  内阁没有回应。

  因为此时的陈骁,已经很老了。

  他原本是陆地神仙。

  若在百年前,三百余岁的年纪,远远称不上垂暮。

  可天地灵机不断消退,他识海中由帝君亲手凝下的苍青仙印也逐年暗淡。

  没有灵机滋养,再强的肉身也会衰败,再长的寿元也会一点点走到尽头。

  如今的他头发雪白,背脊佝偻,拿起一封奏章都要喘上许久。

  这一夜,陈骁没有留在内阁。

  他独自来到九重天宫之外,在第一重宫门前坐了整整一夜。

  没有递奏章,也没有再问天地为何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他只是望着高处那一点苍青光芒。

  直到天将亮时,一缕微光从九重天宫顶端落下,停在了他的眉心。

  那道两百年未曾响起的声音,终于再一次落入他的识海。

  “陈骁。”

  “事不可为,便走吧。”

  “你替我守了两百年,已经够了。”

  “寻一处安稳地方,余生自有富贵。”

  声音与三百年前,玄王府花园里唤他名字时没有什么区别。

  陈骁愣了许久,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红。

  他撑着膝盖,艰难站起身,整理好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天枢令官袍,对着九重天宫深深一拜。

  然后转身下山。

  ……

  内阁值房里,灯火昏黄。

  陈骁把自己关在里面,整整三日没有见人。

  他废除了陈氏后人所有超出制度的恩赏,又将自己的家产拆分,一半送入十三州赈灾司,一半分给当年跟随他从北朔走出来的老卒遗族。

  最后,他写下了一封奏疏。

  封脉、禁矿、裁撤道院灵物,乃至这些年内阁推行的所有政令,都被他揽到了自己身上。

  奏疏末尾只有一句话。

  “臣陈骁壅蔽圣听,擅断国政,罪在一身,与帝君无关。”

  写完以后,他把官印端端正正放在桌角。

  窗外恰好有阳光照进来。

  陈骁看着那束光,眼前忽然有些恍惚。

  他像是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一年,玄王府遴选亲卫,老管事让他们自己选择日后侍奉的主子。

  大多数人都去了世子院外。

  只有他穿过半座王府,来到那座安静得有些冷清的小院。

  树下坐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陈骁在他面前单膝跪地,抱拳低头。

  “属下陈骁,愿侍奉二公子。”

  后来沉沙原败讯传回。

  所有人都在哭,乱。

  他却又一次跪在那个人面前,喊出了一声玄王殿下。

  他这一生其实只做过两次真正重要的选择。

  而两次,他选的都是同一个人。

  陈骁缓缓转过身。

  隔着内阁窗棂,依旧能够望见九重天宫顶端的光。

  他知道自己可以走。

  帝君已经给了他一条活路。

  可他若走了,天下人的怒火又该落到谁身上?

  落到内阁?落到神朝?

  还是继续向上,最终落到帝君身上?

  陈骁不愿意。

  既然天下需要一个毁掉青元盛世的罪人,那便由他来做。

  反正这条命,本就是他三百年前选中那座小院时,亲手交出去的。

  陈骁双膝落地。

  如同少年时那样,朝着九重天宫的方向,郑重叩首。

  “主上。”

  “陈骁这一生,已经够富贵了。”

  “最后这一程,便让属下再替您走一次。”

  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许久没有抬起。

  “陈骁,为您尽忠了。”

  啪。

  桌上的灯盏翻倒。

  火焰沿着那封奏疏边缘,缓缓爬上堆积多年的案卷。

  这只是最普通的凡火。

  曾经连陈骁护体仙光都无法靠近。

  可这一夜,他亲手散去了最后一缕仙力,又关闭值房门窗,始终没有回头。

  青元三百年冬。

  天京内阁失火,大火烧了一夜。

  总摄万灵神朝两百年的天枢令、内阁首臣陈骁,葬身火海。

  三日以后,那封被他提前抄录的罪疏传遍天下。

  十三州一片欢腾。

  有人当街焚烧陈骁画像,有人冲进各地陈氏宅院,还有不少高举“清君侧”旗号的叛军,连夜放下了兵器。

  他们说,帝君终于知道了奸臣所为。

  他们说,是青帝降下天火,诛杀陈骁。

  因为那场大火燃起时,九重天宫顶端的苍青光芒,恰好亮了一瞬。

  没有人知道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天下需要这样的解释。

  陈骁死后,万灵神朝并没有立刻覆灭。

  恰恰相反,积压了百年的怨火有了宣泄之处,各州叛乱暂时平息。

  陈骁提前留下的内阁制度仍在运转,他修建的水渠仍在引水,粮仓仍会在灾年开仓,遍布十三州的驰道,也依旧将一车车粮食送往最缺粮的地方。

  青元四百年,万灵神朝仍在。

  青元五百年,它依旧没有倒下。

  甚至到了青元六百年,早已没人见过真正的万灵军,青天也只剩下偶尔掠过天际的一抹淡影,这个所有人都觉得早该覆灭的神朝,仍旧摇摇晃晃地延续着。

  史书骂陈骁壅蔽圣听,仙门骂他斩断天下仙途。

  民间更把他写成青元盛世由盛转衰的第一奸臣。

  可后来每一个灾年,真正救下无数百姓的,仍是他当年顶着天下骂名修下的水渠、粮仓与驰道。

  风雨飘摇的万灵神朝,就这样靠着一个“罪人”留下的东西,又走过了一个又一个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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