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天阁内,八卷手札重新悬于石台之上。

  顾长烬已经走向阁外。

  他看似走得不快,可每一步落下,身前空间都会自行折叠。

  方才还在第三层,下一刻便已穿过第二层,再一步,身影已经出现在问天阁门前。

  缩地成寸,不过如此。

  顾长烬的心神却仍停留在方才那句话上。

  地仙有界,天仙寄道。

  那么,真仙界的那些天仙,又把自己的根寄托在了哪里?

  答案其实并不难猜。

  真仙界能够孕育真仙、玄仙与地仙,天地规则之强,远不是大胤这种小界可比。

  其天道覆盖无数大域,更承载着不知多少附属世界。

  寻常天仙想要升格世界之心,最稳妥的路,自然是将自身大道寄托于真仙界天道。

  只要真仙界不灭,他们藏于天道深处的根基便不会轻易毁去。

  而能把整座真仙界都打碎的灾劫……

  顾长烬想了想,眼神微微凝重。

  至少以他如今接触到的层次,还看不见。

  这也就难怪,太岳天仙真身不曾离开万象祖庭,只是大界隔空映照,便能同时覆盖七座仙城,将一头地仙极境古妖直接镇杀。

  他的根早已不在某一座有形大界之中。

  大道所至,大界便可随之映照。

  不过,另一个问题也随之浮现。

  既然天仙的根藏在天道之中,那天仙之间又该如何分出生死?

  总不能大家都把命往真仙界天道里一放,从此便谁也杀不掉谁了。

  这显然不可能。

  “寄托天道,只是难杀,又不是不死。”

  顾长烬轻声自语。

  同境天仙交手,真正争的恐怕已经不只是显化在外的大界。

  若能沿着一个人的大道痕迹,找到他寄托在天道深处的那条根,再将其从天地秩序中强行抹去,天仙一样会死。

  至于更高境界的存在,手段只会更加直接。

  甚至都不需要毁掉真仙界,只要能让一方天道主动排斥某位天仙,斩断其与天地之间的联系,照样能够让其跌落,乃至彻底断绝根基。

  如此看来,将世界之心寄托天道,的确能换来远超地仙的力量与生机。

  可同样也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出了一部分。

  天道能够接纳你,自然也能束缚你。

  将自己的大道根基写入天地,得到的是庇护,却也等于在天地最深处留下了一个能够被人找到的名字。

  顾长烬眉头微皱。

  受制于人,从来不是他的习惯。

  等这具他我回归以后,他的本体终究也要走到地仙极境。

  难道到时候,真要把归一大界的世界之心寄托于真仙界?

  那岂不是从此以后,生死都要与真仙界绑在一起?

  顾长烬脚步忽然一顿。

  不对!为何一定要寄托于天道?

  问天阁手札中所谓的“天”,本就不是单指头顶苍穹,而是指一种层次高于自身大界、能够承载大道根基的存在。

  既然如此……道果,为什么不行?

  这个念头浮现的刹那,顾长烬眼中骤然亮起一道精光。

  诸我道果能够横跨诸天,捕捉他我残响,也能吞噬世界本源、仙业、神魂与命数,将不同世界的大道熔成归一资粮。

  甚至连天仙,都未必能够看穿道果对他的遮掩。

  论及层次,这枚道果至少也远在真仙界寻常天道之上!

  他完全可以将世界之心升格以后,不寄于外界,而是直接寄托在诸我道果之中。

  道果本就是他的。

  不受天地册封,也无需谁来认可。

  更重要的是,一旦成功,真仙界天道之中便不会留下属于他的根基。

  别人即便知道他成了天仙,顺着天地大道寻找,也只会发现一片空白。

  想要真正杀死他,便得越过真仙界天道,越过归一大界,直接触及诸我道果!

  可若真有人能够做到这一步……

  那他把根藏在哪里,恐怕都没什么区别了。

  “有意思。”

  顾长烬嘴角一点点扬起。

  他来这一方他我世界,本来只是想探一探地仙之上的道路。

  没想到太苍历代地仙虽然全都失败了,却用一条条死路,替他拼出了一个最适合自己的答案。

  天道不肯接?

  那便让道果来接!

  当然,这条路眼下还只是一种推演。

  诸我道果能否真正承载升格后的世界之心,又会在寄托时发生什么变化,都需要等他我回归以后再慢慢验证。

  至于眼下这具他我……

  顾长烬抬起头。

  目光穿过太苍洞天,落向了外界那片覆盖十三州的青天。

  青天道灵已经达到地仙极境。

  它所欠缺的,不是力量,而是头顶这片青天还不够高。

  如今的青天,只是十三州之天,是由山河、神朝与众生愿念铸成的一方秩序,仍被包裹在这座小世界之内。

  若想让青天道灵更进一步,便要让青天吞下此界原本的天地规则,取代这方世界真正的天道!

  到那时,青天才有资格承载天仙根基。

  青天道灵,也才有机会真正踏入天仙。

  “无论是留下来替我执掌此界,还是回归时化作资粮……”

  顾长烬低笑一声。

  “一尊天仙,总比地仙好用。”

  他抬脚跨过问天阁门槛,眼前景象随之一变。

  祖殿后的云海重新出现,问天阁九重禁制在身后层层闭合。

  而在通往太苍广场的山道两侧,以传法殿首座陈昭为首的十余名玄仙,仍旧恭恭敬敬伏在地上。

  见顾长烬现身,陈昭立刻膝行上前。

  他双手托着一枚被多重禁制封住的灰色灵简,头颅低垂,根本不敢直视顾长烬。

  “启禀帝君。”

  “属下方才清点闻人一脉秘库,找到了一封百余年前的密信。”

  “其中记载了闻人照雪当年被召回宗门、顾苍梧身死,以及帝君幼年被送入玄王府的全部原委。”

  陈昭将灵简举得更高了一些。

  “此物该如何处置,还请帝君亲自定夺。”

  顾长烬停在了他身边。

  那枚灵简距离他的手,不过三尺。

  只要抬手,百年前的所有旧事便会在他面前展开。

  闻人照雪为何抛下孩子,被召回以后又去了何处。

  顾苍梧究竟因何而死。

  闻人氏又为什么任由那名孩子在玄王府中长大,从始至终不闻不问。

  答案全在里面。

  顾长烬却没有接。

  “烧了吧。”

  陈昭微微一怔。

  顾长烬已经从他身旁走过。

  “当年既然没人觉得这些事情需要让我知道,如今便也不必知道了。”

  “一封迟来百年的解释,改变不了任何结果。”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经越过山道,消失在太苍洞天入口处。

  陈昭仍旧跪在原地。

  直到那股属于地仙的气息彻底远去,他才缓缓站起身。

  四周十余名玄仙彼此对视。

  他们都听懂了。

  血脉也好,旧事也罢,帝君根本不在乎。

  闻人氏最后一层护身符,没了。

  陈昭五指收拢,那枚灰色灵简在掌中无声化作飞灰。

  随后,他转过身,看向太苍广场。

  眼底最后一丝迟疑,也随之消失。

  “缘归缘,尘归尘。”

  “四脉之人,都杀了吧。”

  下一刻,广场之上仙光骤起,一重禁制悄然落下,遮住了其中所有景象。

  片刻之后,仙光散去。

  数千名曾经高高在上的四脉族人、嫡传与门徒,连同那些沉重枷锁一起,全部消失不见。

  一场灵雨落下,洗净了砖缝中的最后一丝血色。

  白玉广场重新变得洁净无瑕,云海翻涌,仙鹤长鸣。

  远远望去,太苍仙门依旧仙气缥缈,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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