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宫门缓缓闭合。

  殷承烨终究还是被送了进去。

  他有没有点头,已经不重要了。

  传国帝印、承天剑、皇室嫡脉,以及太庙之中那座早在大胤开国时便布置好的祖祭大阵,所有东西都已经准备妥当。

  只差一位坐在帝位上的活祭!

  司空玄等人站在宫道尽头,没有再向前一步。

  祖祭一旦开始,整座太庙都会与苍天相连。

  莫说寻常修士,便是玄仙贸然踏入,也可能被一万八千年的众生愿力卷进去,成为唤醒太祖的一部分。

  众人只能等。

  轰!

  太庙深处,一道苍色光柱骤然冲天而起!

  紧接着,便是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不!”

  “朕不想死!”

  “朕是大胤皇帝!你们不能拿朕………”

  声音戛然而止。

  整条宫道瞬间安静下来。

  宗正府几名宿老低下头,脸色微微发白。

  司空玄却始终盯着太庙,眉头一点点皱紧。

  不对,帝血已经点燃,帝魂也在化作沟通苍天与太祖的桥梁。

  他甚至能够感觉到,殷承烨那道属于皇室嫡脉的气息,正在太庙深处迅速消失。

  可是最重要的东西呢?

  当代天子所承载的苍天命格,为什么迟迟没有落入祖祭大阵?

  不仅没有落下。

  太庙深处那一缕帝王气运,甚至薄弱得有些可怜!

  “停下!”

  司空玄脸色骤变。

  “先停祖祭!”

  宗正府宿老身体一颤。

  “国师,祖祭一旦发动,便再也停不下来了!”

  “而且这阵图乃是开国时留下的,绝不会有错!”

  “把阵图拿来!”

  司空玄厉声开口。

  很快,一卷通体苍青、边缘已经泛黄的古老阵图被送到他面前。

  司空玄将其一把展开。

  以帝血为引,以帝魂为桥,以苍天命格为锚。

  三者汇于传国帝印,再由承天剑斩开人间与苍天之间的界限,使太祖真灵重新降世。

  没有错,每一道阵纹,每一件祭器,甚至连殷承烨被钉死在祭台上的位置,都与阵图一模一样!

  可仪式为什么会失衡?

  “不是阵法……”

  司空玄猛地抬头。

  “是祭品!”

  殷承烨身上,没有完整的苍天命格!

  或者说,他登基之后得到的,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层空壳。

  真正承载大胤一万八千年帝运的那一部分,根本就没有落到他的身上!

  那东西去了哪里?

  先帝?

  可先帝早已死在承天剑下,帝王与苍天之间的契约也被亲手斩断。

  等等,承天剑!

  司空玄脑海之中,忽然浮现出那一夜的所有画面。

  禁军接管皇城,苍天殿保持沉默,太苍仙门的人拖住了几名先帝死忠。

  从头到尾,那场政变顺利得几乎不像一场政变。

  而先帝本人更是早早遣散九重天宫守卫,任由殷承烨提着承天剑走到自己面前。

  没有逃或者是反抗,甚至像是一直在等那一剑落下!

  “他是故意的……”

  司空玄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根本就是在借我们的手求死!”

  可先帝为什么要求死?

  他的后手又在哪里?

  下一刻,司空玄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望向南方!

  只见原本被苍黄两色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南方天幕,竟在这一刻剧烈震动起来。

  黄天三州之内,那些仍被平黄大军掌控、如钉子般钉在黄天腹地的苍天城池与军镇,竟同时熄灭了苍色阵纹!

  州印变色,军旗倒卷。

  一座又一座传送大阵反向开启!

  滚滚黄光沿着这些原本属于朝廷的节点向外蔓延,将三州之间最后几片苍色缝隙彻底填满。

  至此,南方黄天真正连成一片!

  而在平黄大营所在的方向,一条苍色真龙忽然冲天而起。

  那条苍龙没有反抗黄天,反而一头扎进漫天昏黄之中,与黄天深处的某道气息融为一体!

  别人或许认不出来。

  司空玄却绝不可能认错。

  那是先帝的气息!

  也是大胤苍天命格最核心的一部分!

  它从来没有落到殷承烨手中,而是早就被先帝藏进了南方平黄战场!

  至于它为什么会在这一刻主动融入黄天,先帝到底与南方哪些人做过交易,又给自己留下了什么后手………

  司空玄已经来不及细想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

  殷承烨杀父登基,太苍仙门更换皇帝,黄天与青天争夺天下。

  看起来所有人都在算计大胤。

  可到头来,他们似乎也全被那个已经死去的老皇帝,摆进了一盘更大的棋里!

  “快!”

  司空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

  “所有人离开太庙!”

  “祖祭的锚点不完整,太祖苏醒之后………”

  轰!!!

  话还没有说完,整座天京猛然一震!

  苍天最后四州之中,原本散落于城池、军阵和山河之间的苍天之力,在这一刻被尽数抽离!

  天幕迅速变薄。

  京州北线,一座座刚刚亮起的烽火台同时黯淡。

  数不尽的苍色气运化作洪流,从四面八方涌入太庙!

  砰!

  紧闭的太庙宫门轰然炸碎!

  司空玄转身便退。

  可太迟了。

  一股远远超越玄仙的威压骤然降临,整条宫道连同周围空间同时凝固!

  宗正府宿老、皇室供奉、京营统帅,一个接一个僵在原地。

  所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一道身影,从太庙深处缓缓走出。

  苍天之力为其塑骨,大胤国运化作血肉。

  一袭古老龙袍从虚无之中凝聚,十二道苍龙纹在衣袍之上缓慢游动。

  唯独那张脸,正在不断变化。

  先是殷承烨。

  他神情惊恐,嘴里反复念着。

  “朕不想死……”

  “朕不想做亡国之君!”

  下一刻,又变成了一名面容青涩的普通士卒。

  “娘,你放心。”

  “等我打完这一仗,我就回去娶阿兰……”

  再下一刻,苍老的脸庞化作靖武王殷道衡。

  他满脸鲜血,手中仿佛还握着那柄只剩半截的王剑。

  “大胤靖武王,可以战死。”

  “不可败归!”

  一张脸接着一张脸闪过。

  有皇帝,有将军,有官吏,有死在乱军中的百姓,也有被大胤徭役逼死、临终前仍在咒骂苍天的流民。

  数不清的声音,同时从那具身体中传出。

  祈求、怨恨、忠诚、恐惧、野心、绝望!

  那是苍天一万八千年来吞下的众生之念!

  原本,这些声音应该由当代帝王的完整命格压下,替太祖重新锚定属于人的自我。

  可如今,锚点残缺,所有的声音,都在争夺这具刚刚凝成的身体!

  最终,那张不断变化的脸,定格成了一名威严中年人的模样。

  与太庙最高处那块开国祖碑上的面容,一模一样。

  大胤太祖。

  醒了!

  可他双眼之中没有半点清明,只有两团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血色。

  “吵……”

  “你们太吵了……”

  他死死捂住脑袋,脸上青筋暴起,神情越来越狰狞。

  忽然,他抬起头。

  那双血色眼眸,瞬间锁定了宫道上的所有人。

  “杀光你们……”

  大胤太祖缓缓抬起一只手。

  整座天京上空,苍天随之压落!

  “只要杀光你们,就都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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