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星君府邸。

  剪子咔嚓作响。武德捏着剪刀,面无表情修剪案头的一盆万年青,他下剪子极狠,咔嚓几下,旁逸斜出、略显碍眼的枝蔓便被齐根剪断,掉在桌面上。

  这叫剪尾巴。

  自打去与南斗星君喝茶之后,他就得学会闭嘴。

  老老实实待在府里,保持低调,默不作声,把该切的尾巴切得干干净净,等这阵风头平息下去再说。

  咔嚓。

  又是一根枝条落地。

  武德丢下剪子,看着光秃秃的盆景,胸口到底还是意难平。

  想他手握兵权,纵横三界多年,在这天庭里也算是翻云覆雨的实权派,如今竟然会被陈微这么一介竖子逼到这般田地?

  甚至连反击都不敢,只能躲在府里剪树枝泄愤。

  “上茶!”

  “嗯?”

  武德眉头一竖,习惯性冲着门外呵斥,正要顺嘴叫心腹进来交代几句差事。

  话音刚落。

  书房外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武德愣了一下,他这才想起来,陆司计和铁魁被当成弃子卖了。

  偌大的书房,空空荡荡。

  “哎!”

  武德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长长叹了口气,这天庭就是如此,为了保全自己,哪怕是亲儿子都得推出去顶雷,更何况是干儿子。

  只是这会儿连个倒茶递水、听发牢骚的都没了,难免有些凄凉。

  他摇了摇头,走到茶案前坐下,自己提起紫砂壶,正要倒口凉茶润润嗓子。

  就在这时,袖口里的传音玉符突兀地亮了起来。

  闪烁的红光,代表着这是军务衙门最紧急的传讯通道。

  武德眉头皱成一团,放下茶壶,拿出玉符贴在耳边:“何事慌张?莫不是下界哪个不开眼的妖王反了?”

  玉符那头,仙官带着颤音:“星君!天尊微服私访,在咱们衙门了!”

  武德手一抖,差点把玉符扔出去。

  大天尊巡视?

  这怎么可能!

  大天尊几千年都不出一次凌霄宝殿,怎么会突然跑到军务衙门来?

  “慌什么!大天尊体察下情,是天恩!”武德强装镇定,脑子飞速运转,拿捏着官腔下令,“大开中门,将大天尊迎进主殿奉茶,本君这就赶过去!”

  “迎不进去啊!”玉符那头的仙官快要哭出声了,“大天尊没进主殿,他现在,正坐在偏殿接待下界散仙的窗口里头呢!”

  “什么?”武德星君猛的站起身,脸色变了。

  “就是那个只有膝盖高的窗口。”仙官结结巴巴汇报,“大天尊嫌咱们这窗口修得太小,没法办差,现在亲自坐进去了!”

  听到这话,武德的脸色由白转青,最后铁青一片。

  “胡闹!”

  “那偏殿的接待口,是谁负责督造的?”

  武德气急败坏的对着玉符大吼:“谁让你们把窗口修得如此矮小?这不是存心给本君惹事吗!”

  玉符那头的声音弱了下去:“星君,窗口是陆司计大人亲自监工修的,下官当时也觉得不妥,可陆司计说请示过本君您的意见,您同意了…”

  陆司计!

  又是陆司计!

  “这厮!”武德咬牙切齿,恨不得把陆司计从天牢里拽出来再打一遍,“怎么能如此乱来!”

  他哪里还顾得上喝茶,一把将玉符塞进袖子,急急忙忙闪现出府邸。

  平日里出门,武德星君得调集飞舟,前呼后拥地摆足实权星君的谱。

  可现在嘛,连飞舟都懒得用了,凭空招来一朵祥云,连滚带爬踩上去,化作一道流光就往军务衙门飞。

  大天尊几千年不巡视,一巡视就精准踩在了这个要命的窗口上。

  这真是盖了帽了!

  ……

  另一边。

  军务衙门外,长长的队伍正在减少。

  “下一份。”陈微神色平静,微微弯腰,一个下界土地赶忙上前。

  陈微接过接过文书,顺着窗口递进去。

  大天尊坐在矮凳上,单手接过来,目光在文书上扫过,拿起桌上的朱砂印盖上,再递出来。

  陈微接过,转手交还给土地:“办妥了,走吧。”

  事实证明,这军务衙门的文书处理起来,其实很快。

  本来就没什么大事,无非就是下界仙家按规矩上报些兵器损耗、灵兽更迭。

  主管的仙官只需扫一眼,确认名目无误,盖个印就完事了。

  一刻钟能处理上百份。

  偏偏军务衙门非得弄得繁琐复杂,又是查验,又是驳回,又是让下界仙官在窗口外头跪着等。

  图什么?

  图的就是手握大权、随意刁难底层的官威。

  图的就是下界仙家为了办事痛快,悄悄塞进来的孝敬。

  现在,三界至尊亲自坐镇,繁文缛节、刁难卡要,统统烟消云散。

  队伍如同流水一般,眨眼间就清空了一大半。

  大天尊盖完一份文书,随手丢出窗口,朝站在一旁的太白金星打趣道:“长庚啊,你看,清泉真是一把好手啊,朕看,就该让武德来看看,到底是如何办差的!”

  太白金星弯下腰,透过窗口附和:“陛下所言极是。”

  差事看似简单,实则极难拿捏。

  在三界至尊面前当差,动作快了显得急躁,动作慢了显得怠慢。

  陈微弯腰、递送、传话的节奏,既保全了天家颜面,又把衙门效率加快。

  太白金星越看,满眼都是自己当年的影子。

  他也是这般八面玲珑,才一步步在天庭坐稳了位子。

  这陈微,当真是后生可畏。

  正说着话。

  军务衙门上空的云海剧烈翻涌起来。

  一道祥云砸在白玉广场。

  云头还未停稳,武德星君跌跌撞撞跳了下来,边走边喊:“陛下!臣武德,来迟,罪该万死!”

  这一嗓子,喊得可谓是惊天动地,将在场的仙家们都吓了一跳。

  “武德星君。”大天尊的声音,从狭小洞口里传了出来,语气平静,听不出半点怒火,“别喊了。朕在这儿呢。”

  “陛下…”武德浑身一僵。

  “过来。”大天尊在窗口里招了招手。

  武德哪里敢有半点怠慢,手脚并用,连滚带爬一路小跑到了窗口面前。

  到了窗口,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他上半身也比窗口高出了一大截,根本看不见里面的大天尊。

  “蹲下点。”大天尊在里面淡淡说了一句。

  武德只能将腰弯下去,不够,还是看不见,他没辙了,只能双手撑在光秃秃的白玉地砖上,上半身几乎平行于地面,把脸侧过去,费力往窗口里面凑。

  趴在地上,活像一只滑稽的王八。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臣在。”武德语气卑微到了极点。

  “武德啊。”大天尊将御印放在桌上,慢条斯理道,“朕刚才在这儿坐了一会儿,替你办了不少文书,不得不说,你这军务衙门的规矩,定得好啊。”

  “陛下折煞老臣了…”武德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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