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食暴君】

  这就是它的故事。

  猪之一族曾经坚信不疑的神话。

  在那个世界中。

  猪圈便是它们生活的全部。

  生病的猪会被祂们医治。

  饥饿的猪会得到食物。

  长得强壮肥美的同族,则会获得前往极乐世界的资格。

  那是猪之一族流传了无数代的信仰。

  所有猪都坚信。

  只要足够虔诚,努力进食,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壮,终有一天便会得到瘦长之神的眷顾。

  可是。

  故事的结局并不美好。

  暴雨冲毁围栏的那一夜。

  年幼的贪食跟随母亲逃了出去。

  猪群冲入荒野。

  上千头肥猪沿着农田与公路四散奔逃。

  它们无比兴奋。

  围栏外的世界如此广阔,脚下的土地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它们第一次依靠自己的双眼,看见围栏之外的树木、河流与群山。

  甚至连迎面吹来的寒风,都让贪食感到无比新奇。

  它们自由了!

  然而。

  猪圈中的生活,早已让它们失去了在荒野中生存的能力。

  饥饿降临。

  猪群开始寻找食物。

  它们冲入农田,啃食尚未成熟的庄稼。

  闯进村庄,撞碎木门,争抢人类储存的粮食。

  有些猪误食了有毒的植物。

  口吐白沫,倒在草地上。

  还有一些猪冲上公路,被高速行驶的汽车撞断脊骨,鲜血与内脏洒满路面。

  追捕也很快开始了。

  瘦长神明驾驶着轰鸣的钢铁怪兽,沿着猪群留下的蹄印一路搜索。

  祂们带着绳索,以及能够让猪陷入沉睡的神器。

  几天后。

  贪食与母亲被堵在一条山沟里。

  砰!

  一声闷响。

  麻醉针刺入猪妈妈的脖颈。

  猪妈妈向前冲出几步,身体却变得越来越沉重。

  “妈妈!”

  贪食发出惊恐的尖叫。

  它想要冲过去。

  另一根麻醉针却已经刺入它的后背。

  视野迅速变得模糊。

  瘦长者的面孔在眼前逐渐扭曲。

  他们围在一起,大声交谈,脸上带着失而复得的兴奋笑容。

  “抓到了!”

  “这两头都在这里!”

  “小的有点瘦,先养一段时间。”

  “大猪受了伤,送去屠宰场吧。”

  屠宰场。

  那个熟悉而恐怖的名字,让贪食疯狂挣扎起来。

  最后映入眼帘的画面,是几个瘦长者将猪妈妈拖上一辆卡车。

  母亲的身体软绵绵地垂落,嘴巴轻轻开合,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它们就这样被分开了。

  猪妈妈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段时间后。

  过去生活的畜栏已经被修复。

  更加坚固的钢铁围栏取代了木桩。

  缺口被彻底封死。

  围栏上方还多出了一层细密的电网。

  任何试图靠近的猪,都会被刺目的电光击倒。

  猪群也换了一批。

  这些新来的猪并未经历那场暴雨,依旧虔诚地供奉着瘦长神明。

  每天进食之前,它们都要跪在新建的祭坛前祈祷。

  “感谢瘦长之神赐予食物。”

  “感谢瘦长之神驱逐野兽。”

  “愿神明挑选最虔诚、最强壮的勇士,前往永恒极乐的神国。”

  贪食听着那些祈祷,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它想起了那头疯猪。

  想起了它讲述的黑暗史诗。

  疯猪说的都是真的!

  极乐世界是一场谎言!

  瘦长之神赐下食物,只是为了将猪之一族养得更加肥美。

  “不要再祈祷了!”

  “祂们不是神!”

  “祂们会吃掉我们!”

  贪食冲向祭坛。

  它将供奉在神像前的燕麦撞翻。

  “我的妈妈被抓走了!”

  “我的父亲、哥哥,还有所有被选中的同族,全都被祂们杀了!”

  猪群愣愣地望着它。

  短暂的安静过后,愤怒瞬间爆发。

  “疯猪!”

  “这里又出现了一头疯猪!”

  “它亵渎伟大的瘦长之神!”

  几头强壮的公猪冲了上来。

  粗壮的鼻子撞在贪食腹部,将它狠狠掀翻在泥泞中。

  一只只猪蹄踩住它的四肢,鲜血很快流了出来。

  “神明会剥下我们的皮!”

  “祂们会切开肚子,挖出内脏,再将血肉放进火焰中炙烤!”

  贪食却依旧在嘶吼。

  啪!

  一只猪蹄重重踩在它脸上。

  “闭嘴!”

  “不要用你的疯话污染我们!”

  “瘦长神明如此慈悲,怎么可能伤害自己的信徒?”

  “你一定被围栏外的邪恶侵蚀了!”

  同样的话。

  相似的场景。

  贪食趴在泥浆中,再次想起了曾经那头老疯猪。

  那时的它躲在母亲身后,同样将对方当成了疯子。

  直到此刻。

  它才真正理解老猪眼中的绝望。

  知道真相并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

  当你拼命将真相告诉同族时,所有人都把你当成疯子。

  猪群宁愿相信虚假的极乐世界,也不愿承认自己只是瘦长之神圈养的食物。

  因为一旦承认真相。

  它们引以为傲的肥胖,就会变成催命符。

  每天争抢的美味食物,反而会害死它们。

  过去所有的信仰与希望,也会在一瞬间彻底崩塌。

  相比血淋淋的真相。

  谎言更加温暖。

  从那一天开始。

  贪食成了猪圈里的新疯猪。

  它被驱赶到最阴暗的角落,分不到新鲜的食物,也无法靠近温暖的稻草。

  任何猪见到它,都会露出厌恶与戒备。

  一些幼猪会偷偷跑到角落,想要听它讲述围栏之外的故事。

  可它们很快就会被母亲带走。

  “别靠近疯猪。”

  “它会污染你的灵魂。”

  “神明正在注视着我们。”

  “如果听了太多亵渎的话,你就再也无法进入极乐世界。”

  贪食趴在阴冷的泥土中,身体逐渐长大。

  渐渐地。

  它不再争辩,也终于明白。

  猪群真正相信的并非瘦长之神。

  它们相信的,是自己编织出来的美好未来。

  只要那个梦还存在。

  哪怕每天吞下的是同族的血肉,它们也会赞美食物的香甜。

  贪食开始讲故事。

  每到黑夜。

  它都会趴在猪圈最阴暗的角落,重复那头老疯猪曾经吟唱的黑暗史诗。

  好奇的小猪们,则沉浸在那荒诞的故事之中。

  “听啊。”

  “黑夜深处的铁轮在轰鸣。”

  “那是切割白骨的锯齿。”

  “看啊。”

  “神殿之中的火焰仍在燃烧。”

  “那不是极乐世界的太阳,而是炙烤血肉的炉火。”

  “我的兄弟。”

  “我的姐妹。”

  “我的孩子。”

  “请从食槽中抬起头。”

  “看清瘦长神明手中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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