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咿呀~~”

  “杨锋大人慧眼如炬,一点便透。”

  画舫主抬起宽袖,轻掩红唇。

  “那石胎本无心,奈何世人偏要将自己的心思一层层塞进它的胸膛。”

  “求财者,送它贪念。”

  “求权者,送它野心。”

  “求仇人惨死者,又将杀意与怨毒供奉在它的莲台之上。”

  “久而久之,顽石听见了人声,石眼看清了红尘,泥塑的胸腔里,也就生出了一颗众生之心。”

  画舫主微微旋身。

  赤红色水袖沿着水面扫过,波光中再次浮现出那尊平凡的石像。

  这一次,画面变化得更加迅速。

  无数信徒在庙宇前跪拜。

  金银珠宝堆积如山。

  香火烟雾一层层裹住佛像,最终凝聚成六条模糊的手臂。

  信徒的脸庞从石像表面接连浮现。

  拥有喜怒。

  拥有欲望。

  更拥有了延续自身存在的本能。

  【意识聚合体】

  它的意识中,藏着无数信徒留下的愿望。

  信仰赋予它力量。

  信仰同样塑造了它的性格。

  它的贪婪,来源于众生的贪婪。

  它对永恒的渴望,也源于人类对死亡的恐惧。

  “拥有神智之后。”

  “六臂天魔便寄生在不同的天灾世界中,以众生的信仰为食?”

  杨锋继续追问,想要了解更多关于六臂天魔的底细。

  “正是如此。”

  画舫主莲步轻移,脚下荡开一朵朵血色水花。

  “故乡毁了,便换一处地方建造庙宇。”

  “庙宇塌了,便再披一层新的佛皮,重塑金身。”

  “只要还有生灵恐惧死亡,只要还有人在绝境中渴求神佛庇佑,便永远不会缺少香火。”

  “它在一座座将死的世界里扎根传教,吞食香火与信仰。”

  “究竟活了多少年…”

  “奴家早就数不清喽。”

  婉转的戏腔逐渐变得低沉。

  画舫主抬眼望向破碎的天穹。

  魔都长安的虚影悬挂在空间裂隙后方。

  那座古城虽然被天痕魔音切得四分五裂,深处却仍有一轮佛魔大日缓缓转动。

  六臂天魔盘坐在城隍庙的废墟之上。

  无数黑色血管扎入城市地脉,将众生残留的欲望、恐惧与香火源源不断地抽入体内。

  “最初——它只能回应几个凡人的愿望。”

  “后来——它能够左右一座村庄的气运。”

  “现在…”

  “城池兴衰、万民生死,都成了它经书上的几行小字。”

  画舫主轻轻叹息。

  一块毫无生命的普通石头。

  竟然依靠无数人持续不断的信仰与供养,一步步成长到足以影响天灾城市的恐怖境界。

  “那你呢?”

  杨锋看向眼前的红衣女人。

  “你又是什么?”

  “你来到猛鬼街,究竟想做什么?”

  画舫主显然同样不是普通生命。

  她可以将真实发生过的历史搬上戏台,还能驾驭醉月舫穿梭于不同的灾难世界。

  这种能力?

  一点也不比六臂天魔逊色。

  “奴家呀…”

  “不过是红尘戏台上的一名戏子。”

  画舫主缓缓抬起水袖。

  长袖遮住眉眼,只露出一抹鲜红的唇角,声音轻柔而婉转。

  “唱过帝王将相。”

  “演过才子佳人。”

  “看过英雄迟暮,也见过红颜白骨。”

  “人们总觉得,戏台上的故事是假的。”

  “台下的人生才是真的。”

  “可在奴家看来~~”

  “戏台上唱的是悲欢离合,戏台下演的又何尝不是爱恨生死?”

  话音落下。

  赤红色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一座华丽的戏台再次浮现。

  戏台上。

  身穿龙袍的帝王孤身坐在王座上,脚下堆满叛军的尸体。

  他赢得了天下,却失去了所有亲友。

  画面一转。

  白衣书生冒雨赶路,想要在心爱的姑娘出嫁前赶回故乡。

  山洪冲垮独木桥。

  书生最终淹死在距离村庄不足十里的河水中,心爱的姑娘得知噩耗后,也悲痛投河。

  一个个故事在戏台上接连上演。

  喜悦。

  悲戚。

  遗憾。

  背叛。

  所有情绪最终化作无数彩色丝线,沿着戏台飞向画舫主。

  丝线融入红色戏袍,衣袖上的牡丹变得更加鲜活,凤冠上的珠翠也散发出朦胧微光。

  “你和六臂天魔一样!!”

  “同样是某种意识聚合体。”

  杨锋心中生出猜测。

  画舫主也是由某种意念凝聚而成的生命。

  “咯咯咯…”

  画舫主发出一串悦耳的笑声。

  “杨街主当真是个聪明人。”

  “奴家不是石佛,不食香火。”

  “奴家也不愿看世人日日跪在脚下,哭着喊着求神拜佛。”

  “奴家喜欢故事。”

  “故事越精彩,奴家的戏台便越繁华。”

  “故事越悲戚,曲调便越动人。”

  “若是故事足够离奇,足够让人刻骨铭心。”

  “它便能化作戏本中的一页,成为奴家永远不会遗忘的一部分。”

  故事!

  画舫主也与六臂天魔相似。

  她是一篇篇故事汇聚而成的意识集合体,穿梭在不同的世界中,只为收集那些爱恨离愁。

  一个人为何而生?

  因何而爱?

  因何而恨?

  因何而喜?

  又因何而亡?

  人物的情绪越强烈。

  故事能够为她提供的力量也就越多。

  醉月舫更像是一本漂泊在灾难世界中的巨大戏本。

  每一层画舫。

  每一间房屋。

  每一名举杯畅饮的宾客,都可能代表着一个曾经真实发生过的故事。

  画舫主则是这本戏文的化身。

  她既是记录者,也是旁观者。

  偶尔还会亲自登上戏台,上演一段段爱恨别离。

  “所以…”

  “你能够游走于不同的世界。”

  “脱离魔都长安,驾船进入月亮城,也是依靠这种能力?”

  杨锋心中有了答案。

  画舫主之所以能够出现在这里,正是因为她拥有这种特殊的力量。

  “天下何处无故事?”

  “凡有人烟,便有悲欢。”

  “凡有生死,便有戏文。”

  画舫主舒展水袖,戏腔变得越发空灵。

  “世界可以崩毁,城池可以沉沦。”

  “可只要还有一个故事没有唱完,奴家的画舫就能顺着那段因果,找到下一处靠岸的渡口。”

  这就是她能够穿梭于灾难世界的原因。

  六臂天魔依靠信徒传播教义,不断寻找适合寄生的城市。

  画舫主则依靠故事定位新的世界。

  一段足够精彩的命运,便是引导醉月舫跨越灾难与空间的航标。

  她不需要信徒,也不要求人们供奉自己。

  众生活着,便在不断创造故事。

  众生死亡,同样会为自己的一生写下结局。

  对画舫主而言,繁华盛世有故事。

  末日天灾中的故事,反而更加精彩。

  人在绝境之下作出的每一次选择,都会暴露出最真实的本性。

  有人舍己救人。

  有人背叛同伴。

  有人为爱赴死。

  也有人为了多活一刻,将屠刀挥向亲人。

  这些情绪,都是最好的戏文。

  “所以。”

  “魔长安的戏要唱完了。”

  “你便选择月亮城,作为新的戏台。”

  杨锋已经猜到了她真正的来意。

  画舫主收起水袖。

  脸上的笑意稍稍淡去。

  她回过头,看向身后那艘灯火璀璨的醉月画舫。

  无数宾客仍在其中饮酒听曲。

  似乎尚未意识到,自己曾经停泊的城市已经濒临毁灭。

  “奴家从一处故乡逃到另一处故乡。”

  “只想寻找一处暂时安身的地方。”

  画舫主双手交叠在身前,对着杨锋微微欠身。

  “杨锋大人。”

  “请允许醉月舫在月亮城寻一处水岸停泊。”

  她终于说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画舫主要脱离魔都长安,来到月亮城定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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