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客栈雕花的木质大床上,换上了干净干燥的蚕丝被。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洒在青砖地面上。

  江野和韩清茹背对着背躺在宽大的床铺两侧,中间留出了一道巴掌宽的空隙。

  被窝里很暖和,但两个人的后背却冰凉一片。

  窗外的风吹动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谁也没有翻身,谁也没有说话,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两个人都睁着眼睛,看着各自面前漆黑的墙壁,直到窗外的天色由墨黑变成微蓝,直到天光大亮。

  那一层看似美好的窗户纸,在这一夜彻底破碎。

  他们心里都清楚,心境变了,经历过生老病死的摧残,经历过血腥资本的洗礼,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的那个荒岛上了。

  ……

  初冬的江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

  天空中飘着如丝如缕的细密小雨,整座水乡古镇被笼罩在一层迷蒙灰白的烟雨之中。

  黑色的宝马水鸟排气管发出低沉而沉闷的轰鸣,缓缓驶下了柏油路,拐上了通往水乡深处的青石板街道。

  高大狂暴的重型探险拉力车,浑身挂着干涸的泥浆与刮痕,车尾悬挂着粗犷的黑色铝合金边箱。

  这台充满钢铁野性的庞然大物,行驶在狭窄幽深、白墙黛瓦的古朴巷子里,显得格外扎眼,格格不入。

  沿街那些挑着担子卖桂花糕的小贩,打着油纸伞慢慢走过的老人,纷纷停下脚步,向这辆外来的钢铁怪兽投来惊奇而探寻的目光。

  发动机怠速运转的声音在悠长潮湿的小巷里回荡,震得两旁老宅木窗上的雨水啪嗒啪嗒往下落。

  江野在小镇边缘的一座石拱桥下捏下了刹车。

  他熄了火,将沉重的车子稳稳撑在青石板上。

  天地间那股狂暴的引擎声瞬间消失,只剩下了细雨打在伞面和瓦片上的细微声响。

  江野卸下了头盔,从车后的边箱里抽出了一把黑色的大号油纸伞。

  他撑开雨伞,走到车旁,伸手扶着韩清茹从后座上下来。

  韩清茹换掉了沉重的骑行服,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风衣,脚下踩着一双柔软的平底皮鞋。

  江野的大手紧紧牵着她的手,掌心干燥而温热。

  两个人并肩走在湿滑青幽的石板路上。

  桥下的流水泛着碧绿的光晕,几只乌篷船静静地系在岸边的石桩上,船夫戴着斗笠,正用小炉子煮着一壶热茶,茶香袅袅飘散在冷风里。

  江野迈着沉稳的步子,目光看着两旁的深宅大院和斑驳马头墙,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这地方不错,比汉州安静多了。”

  “空气里没有尾气味,全是水汽和泥土的味道,适合住着养老。”

  “前面的茶馆看着有些年头了,听说这边的碧螺春是手工炒的……”

  他在说着闲话,装出一副全心全意陪着妻子游山玩水的模样。

  可他握着伞柄的手指却有些僵硬。

  他的视线虽然扫过那些雕花门窗和青石台阶,但眼角的余光,却在不由自主地、频繁地搜寻着周围的每一条小巷,打量着从身旁走过的每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

  他的脚步在不知不觉中放慢了,呼吸也变得有些发紧。

  韩清茹默默地走在他身侧。

  半边雨伞偏向了她这一侧,江野的大半个右肩已经被细密的雨丝淋得湿透,泛出一层深色的水痕。

  韩清茹低头看着脚下被雨水洗刷得锃亮的青石板,又侧过头,看了看身边这个眉头紧锁、神色恍惚的男人。

  她的心如同一面明镜。

  这大半个月的拼命逃避,这千里迢迢的所谓散心,终究还是走到了这里。

  有些执念,藏是藏不住的。

  走过又一个青石板铺成的十字路口时,韩清茹停下了脚步。

  她伸出双手,轻轻拉了拉江野拉力服的衣角。

  江野愣了一下,停下身形,转过头看着她:“怎么了清茹?鞋子湿了,走累了吗?”

  雨丝在伞沿下织成了一道透明的水帘。

  韩清茹抬起头,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里没有半点嫉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与善解人意。

  她看着江野眼底深处的血丝,看着他脸上难以掩盖的沧桑,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小野。”

  韩清茹的声音很轻,在烟雨蒙胧的巷弄里显得格外清晰。

  “别逛了。”

  “我们去看看心语吧。”

  “这大半个月没见着你,小丫头肯定想爸爸了。”

  这几句话说得很平静,没有一丝火气,像是在商量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常小事。

  江野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握着黑色油纸伞的手指猛地一缩,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带微笑的女人,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强烈的愧疚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他的心口狠狠地剐蹭着。

  他费尽心思想要去维持那份体面,想要去扮演一个全心全意的伴侣,却在韩清茹这双看透一切的温柔眼睛面前,被剥得干干净净。

  “清茹……我……”

  江野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而沙哑。

  韩清茹抬起手,动作很轻地替他抚平了风衣领口上的褶皱,眼神里满是包容与坦然。

  “去吧,她是你的女儿,身上流着你的血,你想她是天经地义的事。”

  “有些东西,越是藏着,心里越累。”

  江野看着她,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对那个在江南水乡里长大的小女孩的强烈思念,像是一股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伪装。

  在这场试图找回过去的旅程终点,他终于向内心的渴望低了头。

  江野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着韩清茹,极沉重地点了点头。

  顺着石拱桥下老茶客手指的方向,江野撑着那把黑色的油纸伞,牵着韩清茹沿着临河的窄巷一路往里走。

  越往古镇深处去,街面上的游客就越少。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的雨水和无数双鞋底打磨得温润发亮,石缝里长着一层湿漉漉的碧绿青苔。

  小河就在巷子的右手边静静流淌,河面上飘着几片枯黄的乌桕树叶,偶尔有一尾红鲤鱼甩着尾巴潜入水底,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走了大约十来分钟,前方巷子的拐角处,一抹亮眼的暖黄色灯光透过迷蒙的雨雾映入了眼帘。

  在满是白墙黛瓦、色调灰暗的冬日水乡里,那家小小的店铺显得格外温暖夺目。

  店铺的门面并不算宽敞,上下两层都是老式的木质结构,门楣上挂着一块用原木手工雕刻的招牌,上面简简单单地刻着四个清秀的字——语寒花坊。

  屋檐下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粗陶花盆。

  虽然眼下已经是初冬时节,但那些被精心侍弄的茶花、仙客来和冬日海棠却开得正好,红的似火,粉的如霞,娇嫩的花瓣上挂着细碎的晶莹雨珠,在微凉的湿风里轻轻摇曳。

  还没走到门口,一股浓郁香甜的气息就已经顺着门缝钻了出来,瞬间冲淡了空气里的潮湿寒意。

  那是顶级黄油、纯牛奶混合着小麦面粉,在高温烘烤下才会散发出来的焦香甜味。

  江野的脚步在距离店铺还有三五米远的地方,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后彻底停在了街沿的滴水檐下。

  韩清茹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第一时间上前去推开那扇门,而是站在微凉的雨雾里,隔着那扇挂满细密水珠的落地玻璃窗,静静地往屋里望去。

  店里的空间被布置得井井有条,温馨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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